台灣黑熊568的回家路：一隻想回家的熊，如何改變了整座山

有一隻巨大又孤獨的台灣黑熊，正朝著日月潭跟九族文化村直線逼近。山下的遊客在碼頭吃著茶葉蛋喝著紅茶，抬頭就能看見的那片森林裡，牠安靜地看著這一切，沒有人知道牠為什麼一路狂奔，也沒有人知道，牠只是想回家。

這隻熊有一個代號，叫568。牠的故事我放在心上很久了，今天想好好地，把牠說完。

一隻有代號的熊，代表牠不是第一次中陷阱

那天，牠經過台中東卯山上的甜柿園，一腳踩進了山豬吊的鋼索裡，差點就死在園區。

先別急著罵農夫。農夫放陷阱要抓的其實是山豬跟猴子，猴子一來可以讓你損失上萬顆水果，山豬則是直接把整片果樹壓毀，對靠天吃飯的農民來說，這是很不得已的手段。問題出在，山豬吊這種鋼索陷阱是不會分辨物種的，牠不知道踩上來的是山豬還是國寶。

這隻熊被帶回去搶救。但聰明的你可能已經發現了，為什麼牠會有代號？沒錯，因為這不是牠第一次中陷阱。第一次救援的時候，牠已經失去了五根手指，牙齒也因為死命想咬斷金屬掙脫，全部掉光。

人類的陷阱傷了牠兩次，人類的雙手也救了牠兩次。你完全可以想像那些救援人員的心情，他們每次見到編號711的這隻熊，不是抬著牠進來，就是抬著牠出去。

治療了四百多天，這隻熊其實身體還很健康，牠不該被終身監禁

最後，專家們判斷牠可以回家了，並且給了牠一個全新的代號，568。換了號碼，是希望牠翻篇，是希望牠這一次，別再走進人類的果園。

這座島上，被塗黑的黑色王者

在我們替568擔心之前，我想先讓你認識，台灣黑熊到底是什麼樣的存在。

大家都愛黑熊做成玩偶的可愛，卻常常忘了，牠們是真實存在、會痛、會餓的生命。台灣黑熊比我還矮一點，身高一百七十幾公分，但牠是個兩百公斤的胖子。因為台灣太溫暖，加上牠又是個超級工作狂，所以牠不冬眠，甚至可以為了吃零食熬夜採果實。這位台灣勞工跟你我一樣，工作超時，而且嗜甜如命，尤其一聞到蜂蜜的味道，會直接把整個蜂巢拆到稀巴爛，連蜂蛹、蜂蠟帶蜂蜜一起吞下去。

別看牠像個粗魯的流氓，牠其實很有文藝氣息。別的動物做窩，通常就是枯枝落葉塞成一坨，大概跟你家那堆懶得折的衣服差不多。台灣黑熊卻會把材料仔細地壓褶、編織，做成一個超大的搖籃給自己睡。你看，這種會熬夜工作、手腳細膩、又很容易被甜食收買的人才，你去哪裡找？

在卑南族流傳的故事裡，黑熊跟雲豹曾經是穿同一條內褲長大的麻吉，本來都比北極熊還要白。有一天牠們約好互相畫花紋，黑熊很夠意思，把雲豹畫得帥氣又威猛，輪到雲豹幫黑熊畫的時候，牠竟然趁熊睡著把人家全身塗黑，只留下胸前一個白色的V字。而那個V字，是不是像極了牠一直欠我們的那個讚。

傳說很浪漫，現實卻很殘忍。當年有一位人稱黑熊媽媽的黃美秀，早期在森林裡追蹤了15隻熊，其中竟然有八隻是斷掌或斷指的，超過一半的傷殘率。

一隻兩百公斤的熊踩到鋼索，越掙扎就越緊，越緊就越痛，越痛就越掙扎，然後就扯斷了自己的熊掌

更早以前，還有一隻叫皮皮的台灣黑熊，是李籐正在三十年前花了十幾萬買下的。那時動保法還沒上路，他是台灣唯一一個合法的黑熊飼主。不過就跟你想的一樣，曾經為了幫皮皮戴項圈，他被撕咬到頭破血流，所幸活了下來。這件事說明的很清楚，台灣黑熊從來就不是鐵籠裡的寵物，牠是屬於那片森林的王者猛獸。

說到底，我們愛的，其實是那個不會造成麻煩、可愛就好的虛擬黑熊，而不是那個活生生、會肚子餓、需要一大片森林的野生鄰居。當森林被切得破碎，開發蓋滿了露營區和民宿，我們卻反過來指責黑熊，為什麼要跑出來嚇人，這樣真的算是共存嗎？

給這隻熊一個機會

回到568。牠可以野放了，但野放到哪裡，成了最大的難題。

台中當地居民投票表態，希望不要再把熊放回原本的棲地。這其實很能理解，大家都不想在自己的後山，住著一隻大型野生動物。即便台灣黑熊生性怕人，即便到現在都沒有任何一起無故攻擊人類的紀錄。

專家們討論了各種可能，最後決定把牠野放到南投的丹大野生動物重要棲息環境。那裡遠得要命，已經快要接近玉山了。

雖然是深山，卻仍然有最近的部落，達瑪巒部落。保育團隊特地去跟他們溝通、請益當地的布農族人。族人說的話，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我們不能射熊，這是我們的禁忌。黑熊會怕我們布農族啊，牠們絕對不會主動攻擊人類，除非你先攻擊牠。給這隻熊一個機會啦

2022年4月12日，568被野放了。籠門打開的那一刻，牠消失在森林裡。

異地野放成功了嗎？成功了。但也失敗了。因為後來，568死了。

568，你要去哪裡？

從野放的那一天開始，怪事就發生了。568幾乎沒有猶豫，牠不斷地往北移動，像是內建了導航一樣。

野放後照理說會透過衛星發報器監控牠一陣子，確認牠正常生活就好。但短短二十幾天，這隻熊走了54公里，翻越了14道陡峻的稜線，爬升跟下降的高度加起來超過兩萬七千公尺，等於爬了五十幾次台北101。牠明明手腳都殘缺，卻翻過一面又一面的陡峭崩壁，快得不尋常。牠在找食物嗎？還是發生了什麼事？568，你到底要去哪裡？

4月27號晚上七點，568從山上衝了下來，渡過湍急的濁水溪，直接跨越了車流繁忙的台16線。巨大的黑色身影，就在車燈的間隙裡，像幽靈一樣穿過了人類的防線。那天晚上牠就睡在公路旁的山坡上，只隔著一道護欄，一邊是呼嘯而過的卡車，一邊是不知為何瘋狂向前的黑熊。

4月30號，是最驚悚的一天。衛星訊號傳回來，讓所有監測人員背脊發涼。568已經翻過了水社大山，距離九族文化村，只剩下2.9公里。

2.9公里是什麼概念？那是你騎機車不用三分鐘的距離。山下九族的遊客正在遊樂設施上尖叫，你正在日月潭碼頭吃著茶葉蛋，而就在你們抬頭可見的那片森林裡，568安靜地待著，看著這一切。

林務局的人都快瘋了，他們在埔里、日月潭周邊全面戒備，準備了麻醉槍，發防熊噴霧給當地居民，架設自動相機，熬夜守著，就怕牠闖進民宿區。山下的食物香味，一陣一陣飄進了牠的鼻子裡。而牠如果這一次再被捕捉，這輩子就要終身圈養，不再野放了。

就在離人類這麼近的地方，568卻選擇了轉身。牠繞過九族與日月潭，沿著林道邊緣，默默地繼續往北。原來牠下山，只是為了越過這座擋路的山。

5月5號，牠進入仁愛鄉武界的山區農地，再一次踏進了人類的領域。研究人員把牠的移動軌跡整個攤開來看，才驚人地發現，從丹大深山一路到這裡，再往前一點點，就是大雪山，就是牠原本的家。

這是台灣第一次記錄到，異地野放的熊會返家。牠不是在流浪，牠是在回家

全民護送568回家

看懂了牠的心意，應變小組把行動代號從戒備與武裝，整個改了過來，啟動了一個新計畫，全民護送568回家。

應變小組進駐武界，廣播車在部落裡繞著喊話。

這幾天有黑熊經過，大家把陷阱收起來，晚上盡量不要出門，看到熊通報就好，千萬不要傷害牠

那幾天的氣氛很詭異，就像看著一個人在慢動作走鋼索，我們都在祈禱，希望牠能平安走完最後這一段路。牠這麼努力，甚至聰明地避開了沿途所有的人類聚落。

5月6號清晨五點，螢幕上那個衛星發報的光點，突然熄滅了。沒有移動，沒有數據，一片安靜。監測團隊立刻衝進山裡，拿著無線電追蹤器，在陡峭的山壁上聽那個嗶、嗶、嗶的聲音，找了一整天，沒找到。隔天再上山，還是沒有。牠明明這麼努力要回家，甚至避開了所有人，為什麼會停在這裡？項圈掉了嗎？牠到底去哪了？

第三次陷阱，還有那聲槍響

5月9號，在武界的一條溪溝裡，搜救隊聞到了一股味道。那是死亡確切無疑的氣味。

他們循著味道，找到一個土堆，上面有剛翻動過的痕跡。搜救隊員忍著眼淚開始挖，先是看到黑色的毛，然後是那隻我們再熟悉不過的、受傷過的腳掌。無數次的緊急會議，數百人的協力，全民護送568回家的感動才剛剛燃起，就收到了牠的死訊，牠被埋在土裡。

解剖結果出來，讓所有人都沉默了。牠不是餓死，也不是摔死，牠的身體裡有子彈，而牠的腳上，還有新的傷痕。沒錯，聰明的你應該猜到了，這是牠這一生當中，第三次落入人類的陷阱。

就在那個清晨，牠好不容易翻過最危險的山壁，離大雪山的家只剩下最後一段路，卻在漆黑的森林裡，再一次被鋼索緊緊套住。

發現牠的獵人，當下一定嚇壞了。他們看著這隻巨大的黑熊，腦袋裡想的不是趕快通報救牠，而是完蛋了，我會被抓去關，我會被罰很多錢。是恐懼，讓獵人扣下了扳機。幾聲槍響，結束了牠54公里、爬升兩萬多公尺的回家之路。獵人把牠埋進土裡，沒有取走任何器官，也沒有帶走熊掌去賣。

這些獵人並不是壞人，他們只是害怕。而568從頭到尾，都沒有攻擊過任何一個人

如果那時候獵人知道，誤捕黑熊只要通報就不會受罰，如果我們這個社會，對於與熊共存這件事，給的不是責難而是包容，568現在可能已經回到大雪山，在那片牠最愛的森林裡，大口吃著果實。

牠的死，改變了什麼

568的死，像一記重拳，狠狠打在台灣保育界的胸口上。但我想告訴你，牠的死，沒有白費。

因為牠，政府把台灣黑熊納入了生態服務給付。這套制度用實際的獎勵，鼓勵大家保護黑熊。山村居民如果不小心誤捕黑熊，只要立即通報就可以免於究責，協助救援還能依投入程度領到兩千到一萬元的獎勵金。發現黑熊闖進果園、工寮，不傷害牠並通報，經勘查確認後每處發三千元，若再配合架設相機監測還能再領五千元。部落如果組成巡守隊，每年每隊最高可領六萬元，巡守範圍內拍到黑熊影像，每次最高再發五萬元。就在568事件之後的三年裡，已經有14隻黑熊因為通報而獲救，其中10隻成功回到了山林。

因為牠，部落也開始推動狩獵自主管理，越來越多獵人知道，如果不小心抓到熊，通報是可以救牠們，也救自己的。

至於那個奪走牠性命的山豬吊呢？進度比我想的慢。2025年1月，立法院三讀通過野保法修正，全面禁用了獸鋏跟炸藥，這是一大步。但爭議最大的山豬吊，也就是金屬套索，並沒有被全面禁止。考量到套索在原住民狩獵文化裡難以取代，主管機關若未來要公告禁用，必須先跟原民會商議。所以目前官方選擇的是輔導部落改用改良式獵具，到2026年為止已經換發了一萬兩千多組，回收了四千多組金屬獸夾與大口徑套索。全面禁用與否，到現在都還在拉扯。

還有一個好消息值得說。過去大家總說台灣黑熊全台只剩數百隻，黃美秀老師也估計大約只有四、五百隻。但2026年林業保育署參考近年的全台監測資料重新初估，數字提高到了大約1200隻，年底還會公布更精確的結果。我們，正在慢慢邁向一個真正的有熊國度。

故事的最後，回到那個挖掘的現場。工作人員把568的遺體抬出來的時候，對著山林說了一句話。

568，我們要送你回家了

這一次，沒有籠子，沒有陷阱，也沒有痛苦。山，才是黑熊的家。謝謝你，568，謝謝你用生命教會我們的這一課。

你可以做的事

• 記住一句話並轉告身邊的人，在山區誤捕或發現受困黑熊，第一時間打1999或撥打林業保育署專線通報，誤捕通報不僅免罰，還可能領到救援獎勵金，通報就是在救熊，也是在救自己。
• 如果你家在淺山、務農或常上山，可以主動了解生態服務給付與改良式獵具換發，用對工具，就能大幅降低誤傷黑熊的機會。
• 上山露營、健行時把食物與廚餘妥善收好，不餵食、不留下垃圾，別讓黑熊把人類和食物畫上等號。
• 支持棲地的完整與連續，關注露營區、山區開發案，破碎的森林，才是黑熊被迫下山的根本原因。
• 把568的故事分享出去，讓更多人願意在遇見黑熊時，選擇包容而不是恐懼。

台灣黑熊568你要去哪裡｜568，我們要送你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