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添喜從研究生到副教授,二十多年沒放下翡翠水庫這個樣區。他每星期搭船進保護區,配合船班,一趟只有六個小時。
這些事沒有人規定他要做,也沒有一份計畫在付他錢做這一段。

清掉遮蔽植物,讓日照進得來。整出坡度,讓產卵的地方排得掉水。堆沙包,把遷村後乾掉的舊水池救回來。
聽起來很小。但沒有人做,那些龜可能連生蛋的地方都沒有。
翡翠水庫食蛇龜野生動物保護區是台灣第一個為淡水龜劃設的保護區。集水區禁止進入,反而讓這裡成了少數還找得到穩定族群的地方。
保護區成立的頭十年,調查經費來自翡翠水庫管理局,不是野生動物的主管機關。翡管局的理由很實際:健康的集水區就是乾淨的水,保護食蛇龜跟保護水質是同一件事,還能降低淨水成本。
二〇一九年一月,牠跟柴棺龜一起升為一級瀕臨絕種保育類,跟石虎同級。牠是台灣唯一住在陸地上、也唯一會把自己整隻關起來的淡水龜。
石虎有名字,牠只有一個被叫錯的名字。



牠叫食蛇龜,聽起來很生猛,像會吞下巨蛇的台灣烏龜。其實牠沒有牙齒,連蛇都追不上。牠吃的是蚯蚓、蝸牛、落果。名字,只是牠最小的麻煩。
錯誤的名字,換來錯誤的待遇。二〇一九年牠升為一級瀕臨絕種保育類,跟石虎同級。石虎全台上新聞,牠連名字都被記錯。
牠是台灣唯一住在陸地上的淡水龜,而且有一個絕招,全台只有牠會:把自己整隻關起來。下一張卡講這個。

台灣原生的龜鱉一共五種:中華鱉、金龜、柴棺龜、斑龜,還有牠。
腹甲中間有一條橫向的韌帶,前後兩半可以分別往上折,跟背甲密合。整隻縮進去之後,外觀就是一個蓋上的盒子,所以閉殼龜屬也叫亞洲箱龜,日文俗名直接寫成「背丸箱亀」。
輪播說牠沒有牙齒,補完整一點:龜類都沒有牙齒,靠角質的喙咬東西。牠是雜食,蚯蚓、蝸牛、落果都吃,追不上蛇,也沒打算追。名字裡的「食蛇」是傳說,不是菜單。
然後是翻轉。剛孵化的幼龜骨板還沒完全骨化,腹甲關不起來,要長幾年才關得住。牠唯一的防禦方式,在牠最需要的時候還沒長好。
牠是華盛頓公約附錄二的物種,野生個體的商業出口配額是零。
研究人員辨識個體的方法,是在龜殼邊緣磨出小缺口,用缺口的組合當編號。點一下下面的龜殼,換一組看看。
牠沒有名字,沒有年齡,等一下你會發現,牠連地址都沒有。
陳添喜在訪談裡說,龜殼上的生長輪到二十歲以後會開始磨損,最內圈的先磨掉。活得越久的龜,越沒有人知道牠幾歲。
所以研究人員手上的資料是這樣的:一個編號、一組體長體重、一個第一次被抓到的日期。沒有名字,沒有生日。
野外個體要十年以上才性成熟,一窩只有一到四顆蛋。二〇一三年八、九月,兩次查緝湧進中興大學的原生龜,五千零六十五隻。
這不是道德問題,是算術問題。


少一隻成龜,要花十幾年才補得回來。野外要十年以上才性成熟,一窩一到四顆蛋,一年一到兩窩,半數幼龜還破不了殼。
繁殖的速度,追不上籠子的速度。牠少到什麼程度?連車都撞不到,下面第 09 章的卡片會講。

一艘漁船一次載了兩千四百多隻。船上放著冰塊,理由很現實:低溫讓龜進入類似休眠的狀態,運送途中比較不會死,也比較不容易被安檢發現。為了讓龜活著到對岸,他們把龜凍到睡著。
五千多隻要擠進不到一百五十坪的收容空間,人手不夠、季節不對。最後有六百多隻死在收容期間。
野外的森林一公頃大約容納二十隻原生龜;收容中心平均一坪要擠三十五隻。籠子裡的密度,是森林的幾百倍。
而牠一年頂多兩窩,每窩一到四顆,半數幼龜還破不了殼。繁殖的速度追不上籠子的速度。
兩千四百三十九隻龜,判決是有期徒刑一年、緩刑五年、向公庫支付十五萬元。
寫在紙上的刑度,跟實際判下去的刑度,中間隔著一整個物種。


在對岸,牠是上等貨色。二〇一三年的報導寫台灣端約一千元、對岸約六千元;二〇二四年的報導寫「據了解」一隻八千到一萬二,大隻的更貴。一艘船兩千四百多隻,你自己乘。
抓法也很簡單:籠子放在樹上抓松鼠,放在地上就是抓龜。抓到之後呢,這才是最荒謬的,看下一張卡。

二〇一三年九月十四日,海巡在漁船「連宏鑫號」上查獲柴棺龜一千零八十一隻、食蛇龜一千三百五十八隻,合計兩千四百三十九隻,箱子上壓著冰塊。這個案子以簡易判決處刑。
三年後,二〇一六年十一月,同一位船長在同一艘船上再被查獲一次,這次一千一百四十九隻。
二〇一三年十二月,還有人剪開中興大學收容中心的鐵網,偷走一千多隻。
罰不痛,所以牠只會一直少下去。
野生動物保育法第四十一條處理獵捕、宰殺保育類動物:六個月以上五年以下有期徒刑,得併科二十萬到一百萬元罰金。第四十條處理買賣、持有、輸出:同樣六個月以上五年以下,得併科三十萬到一百五十萬元。
也不是沒有重判過。二〇一六年南投地方法院對一個從二〇一〇年起每年上山盜獵的集團,判了七年六個月、五年十個月、五年四個月。只是同一個時期,兩千多隻的那艘船,判的是緩刑。
大部分人的直覺是,查獲了就放回山上啊。但放不了。查獲的個體不知道來自哪個族群,放錯地方,是把一個族群的基因倒進另一個族群裡,那是另一種消失。
所以那五千隻裡活下來的,大多數只能一直留在收容中心,等一個答案。
牠被救起來了,活下來了,但沒有人知道要把牠送回哪裡。

二〇一三年,中興大學團隊把兩百隻收容的龜野放到墾丁國家公園。後來送回中興大學的查緝龜裡,有四隻是那批放在墾丁的個體。
放回去,被抓回來,再送回收容中心。牠繞了一圈,還是沒有地址。
二〇二五年有一份研究在解決這件事:替食蛇龜與柴棺龜建立微衛星標記的鑑識工具,讓查獲的個體有機會被追溯回原本的族群。
同一份研究也發現,這兩種原生龜的遺傳多樣性都比其他淡水龜低。族群越小、越被切碎,越禁不起再少一批。
五十隻食蛇龜,每一隻都檢測過是花蓮的基因型。牠們裝在透氣的袋子裡,放進登山背包,人揹著溯溪走進去。車到不了,也沒有山路。
路越難走,對人是體力的考驗,對龜是安全的保險。

選在秋冬:天氣轉涼,龜的活動性降低,不會跑遠。
地點條件:地形平緩、面積夠大、盡量在國有土地、距離村落與道路一公里以上。
到了也不能直接把牠倒出來。要讓牠先躲一兩個小時,或者放到隔夜,慢慢建立對環境的訊號。人找路很簡單,手機拿出來就知道附近有什麼;牠沒有這種東西,可能要花好幾年才建立得起那些資訊。
我是生態廚師,這件事我一定會拉回土地。牠住的淺山,就是農友的竹林和果園。生態服務給付從二〇二四年把食蛇龜納入:整竹林前先撥草尋龜,留殘枝堆與草生地,一年領一萬元。
對一些農友來說,龜並不陌生。陌生的是我們。

簡單講:農友用對動物友善的方式管理自己的地,政府付錢給他,因為那片地替所有人保住了生態。
食蛇龜的項目在竹林與淺山果園:整地前撥草尋龜,讓躲在裡面的動物有時間離開;把修下來的殘枝堆成一堆給動物躲;保留草生地;通報發現紀錄。這些事對收成沒有損失,只是多一道手續。
雲林湖山里參與計畫的農友王脩評說,不同隻、不同天,那個月他遇到四次。
這也是為什麼「你買什麼」跟牠有關:願意用不毒鳥、不清到寸草不留的方式種田的人,需要有人買他們的東西,這件事才做得下去。
一定有人會說,不就是一隻烏龜。
你可以不喜歡牠。但一個原本到處都是的動物,十幾年內消失到這個程度,那不只是牠出了事。

牠吃落果、蚯蚓、蝸牛,是淺山食物網裡的一環。牠的近親柴棺龜會吃福壽螺,一隻的排遺裡數出過七百多個福壽螺的口蓋。
翡管局講得很白:健康的集水區就是乾淨的水,保護牠跟保護水質是同一件事。

受訪的研究者說,十年的路殺紀錄裡食蛇龜只有七十幾筆,斑龜上千筆。他的判讀是:路殺變少不是因為牠學會過馬路了,是根本沒剩幾隻走到路上。這是訪談裡的判讀,不是公開統計。那牠們去哪了?答案是船上。
吳聲海二〇一八年受訪時說,十年前大概有一百個地方找得到食蛇龜,現在不到一半;剩下找得到的地方,數量也大概只剩十分之一到五分之一。
認得牠的人越多,籠子裡的市場就越小。
一級保育類,捕捉、飼養、買賣都違法。


而你能做的,比想的更簡單:沒有市場,就沒有傷害。別買,別賣,看到就通報。
認得出金色頭帶和殼上那條黃線的人多一個,籠子就少一個買家。
回到第一章那個人。陳添喜研究這種龜超過三十年,他自己說,接下來十年,他們也老了,誰要接手,要想一想。
這個物種目前撐在很少的人身上,而那些人正在老。

保護區頭十年的經費來自水庫管理局,不是主管機關。收容中心靠大學撐,五千隻湧進來的那兩週,人手也是大學的。野放靠幾個人揹著背包溯溪。
這些人的名字你現在都知道了。問題是十年後。
回到那個登山背包。五十隻確定是花蓮基因型的龜,被人揹著溯溪走回花蓮的山裡。放下的時候不倒出來,讓牠自己慢慢探出頭,認一認這裡的味道。那是牠的地址。

看到這裡,你大概會問:那我能做什麼。答案比你想的小,也比你想的近。
你剛剛在意的那片淺山,是靠有人願意用不毒鳥、不清到寸草不留的方式種田才留下來的。這種田收成不會比較多,只是多一道撥草找龜的手續,多一分留給動物的餘地。它們能不能做下去,要看有沒有人買。
許愿的蛋黃酥,用的是屏東不毒鳥的老鷹紅豆,一部分定價提撥給孩子的永續食農教育。你買的每一盒,都在替這種田投票,也在替下一代多留一個認得出食蛇龜的人。
這就是我這個廚師能給你的答案:不用上山,不用揹背包。吃一口,選對邊。
則佑・生態廚師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來自願意用比較笨的方法對待土地的農漁民。 買一份,就是讓那個方法可以繼續。
看看有什麼這篇文章沒有業配,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