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

他守護了穿山甲,卻沒人守護他:獵人阿勇與留下來的人

台東則佑
他守護了穿山甲,卻沒人守護他:獵人阿勇與留下來的人

有一個晚上,阿勇走在森林裡,他走的那條路沒有名字,地圖上找不到,可是他閉著眼睛也能走回家,這座森林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他用身體記著每一條路,哪裡陡、哪裡滑、哪裡今晚有動靜。就是這樣一個人,最後死在這座森林裡。

他叫余滿榮,大家叫他阿勇,布農族人,在台東鸞山長大的獵人。

那個讓故事得以發生的人

如果你看過莎菲的故事,你知道孫敬閔追蹤她五年,創下全球紀錄,可是那五年裡,每一個黑夜,每一次走進森林,都有一個人一直在旁邊,那個人就是阿勇。

他的工作沒有正式的名稱,研究助理、嚮導、夥伴,好像都不太準確。穿山甲走的路,他走過,穿山甲睡的洞,他看過,這座森林的氣味、聲音,哪裡安全、哪裡危險,他都用身體記著,根本不需要儀器。研究員聽的是追蹤器的嗶嗶聲,阿勇聽的是這座森林今晚的狀態,他們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可是少了任何一個,莎菲的故事就不會存在。尼泊爾、越南、歐美的保育團隊後來通通飛到台灣學習,他們學的是孫敬閔的方法,可是那個方法之所以能存在,是因為阿勇帶著孫敬閔找到了路。

我們身邊都有一種人,是讓其他事情得以發生的人,不是主角,但沒有他,故事就不成立

阿勇就是這種人。

兩支被法律決定的命運

2016年,阿勇在他們的傳統領域內狩獵,進了山的男人,盡的是部落裡該盡的義務,在狩獵返家的路上,槍枝走火。他用的是自製獵槍,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當年台灣的法律規定,原住民只能使用自製獵槍,不能買制式的,不能用比較安全的,他們得自己學,用五金行買來的鐵管和不鏽鋼,在家裡組裝成一支槍,這樣的槍沒有保險裝置,良莠不齊,幾十年來,因為這種槍走火而死的原住民不計其數,阿勇只是其中一個。

我看到這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不完全是難過或生氣,更多的是無奈。莎菲被法律明文禁止的獸夾夾到,生死未卜,阿勇被法律明文規定只能用的槍,帶走了性命,他們都為了一種自己無法控制的東西,付出了不應該付出的代價。

兩支被法律決定的命運
莎菲被法律明文禁止的獸夾夾到,生死未卜
阿勇被法律明文規定只能用的自製獵槍走火,帶走了性命

他守護了穿山甲,但沒有人守護他

研究員後來跟外界一起募款,幫助阿勇的家人,因為阿勇生前靠打零工維生,收入非常有限,一個被稱為穿山甲守護神的獵人,靠打零工維生,然後死在森林裡,死在一部不夠完備的法規之下。

我想補一件阿勇來不及看到的事。2020年,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修正,原住民為生活所需自製獵槍,不再被當成刑事重罪,改為行政罰,2025年3月,新的自製獵槍管理辦法上路,採雙軌制,讓獵人可以在傳統形式之外,選擇結構更安全的新式獵槍,並且要完成安全訓練。這條路走得很慢很慢,慢到阿勇沒能等到,可是我想,總算是往對的方向走了一步。

一條走得很慢很慢的路
2016阿勇在傳統領域狩獵返家,自製獵槍走火離世
2020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修正,自製獵槍改為行政罰,不再是刑事重罪
2025 年 3 月新式自製獵槍管理辦法上路,採雙軌制,可選更安全的新式獵槍

一坨大便裡,有兩萬隻螞蟻

在多說阿勇之前,我想先讓你認識穿山甲到底在替我們做什麼。她每天晚上出洞,做的事只有一件,找螞蟻、找白蟻,吃掉牠們,聽起來很簡單,可是研究員從她的排遺裡數過,一坨大便裡面,有兩萬多隻螞蟻的殘骸,而她每天都這樣吃、這樣便便。

現在想像一下,如果她不在了,白蟻一天可以啃掉一百五十平方公尺的森林,農田、房子、樹木,白蟻不會分那是誰的,可是只要有穿山甲在,白蟻想變多都困難。

2萬研究員從一坨排遺裡,數出兩萬多隻螞蟻的殘骸
150少了穿山甲,白蟻一天可以啃掉一百五十平方公尺的森林

我常常覺得人類有一種很奇怪的傲慢,我們以為可以決定哪些動物有用、哪些沒用,可是生態系不是這樣運作的,每一個物種都是食物鏈裡的一個節點,你拿掉一個,不是只有那個消失,是整個系統都會開始鬆動。

我覺得沒有用的,往往是我還不知道它在做什麼

真正破壞山的,往往不是獵人

我發現很多人一聽到獵人這兩個字,心裡會浮現不好的畫面,陷阱、獵槍、保育類、壞人,可是看過阿勇的身影,你應該能感受到,那不是同一件事。

台灣很多原住民部落,傳統上根本不打穿山甲,甚至流傳一個說法,說穿山甲曾經挖洞救過族人,他們對這隻動物的態度,不是獵物,是恩人。最清楚森林裡發生什麼事的人,往往不是實驗室裡的研究員,也不是城市裡的保育團體,是那些每天走進去的獵人。當原住民離開森林,資源、利益還有財團,反而像是進了無人之境,大量的盜伐、盜捕才跟著來。

真正破壞山的,往往不是獵人

阿勇那幾十年在山裡累積的東西,沒有辦法被放進任何一份報告裡,可是它讓莎菲的故事得以發生,所以我想謝謝他,謝謝所有用身體在閱讀這座山的人。

留下來的人

我做這個頻道,做生態、做食物、做這座島嶼的故事,我也是一個生態廚師,每天在想食物從哪裡來,這片土地養了什麼,我們和這座島嶼的關係又是什麼。我不是研究員,沒辦法像孫敬閔一樣追蹤數據,我也不是獵人,沒辦法像阿勇一樣穿梭森林,可是我可以站在這裡,把這些事說給你聽。

我常常想到阿勇。我們這個社會記得的,永遠是站在前面的人,那個有頭銜的人,那個發表論文的人,那個站上講台的人,可是這世界上有多少個阿勇,用自己的一生保護著森林,讓別人的故事得以發生,讓別人的桂冠得以成就,然後悄悄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莎菲不見了,沒有留下任何痕跡,阿勇走了,也沒有道別,可是他們一起留下來的,是讓全世界都飛來取經的穿山甲保育行動,是讓全世界知道,台灣的森林,有獵人在守護。孫敬閔在黑夜裡聽著嗶嗶嗶的訊號,阿勇開著吉普車帶他找路,則佑在這裡,試著把這件事說給你聽,每個人用自己的方式,留在這座島上。

你可以做的事

如果阿勇的故事讓你心裡有點沉,有幾件事,你可以放在心上。

第一,重新認識獵人與原住民狩獵文化,別把獵人和盜獵劃上等號,可以去讀讀報導者、環境資訊中心關於狩獵與獵槍法規的報導,理解那條線的複雜。第二,關注並支持原住民自製獵槍安全化與狩獵自主的相關修法討論,讓下一個阿勇不必再用一支不安全的槍進山。第三,把穿山甲當成生態系的夥伴,而不是可有可無的怪動物,牠替我們擋下的白蟻,遠比我們想像的多。第四,如果你也在乎這座島嶼,把莎菲和阿勇的故事說給更多人聽,因為當你真正看見一件事,你跟這座島嶼的關係,就改變了。

延伸觀看:消失的莎菲|他保護了穿山甲,沒人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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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 的 支 持 會 變 成 ◆
走進校園從高山部落到海邊漁村,帶孩子親手解決問題
走到現場高山、漁港、廚房,去見那些沒人守護的人
寫成故事一隻動物、一個農漁民,好幾個月磨成完整報導
帶進決策把現場的聲音帶進總統府與農業部

這些是你的支持真正流向的地方。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這篇文章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

則佑寫給你的一封信

近十年了,我一直在走進台灣各地從高山部落到海邊漁村的校園。透過料理與實踐帶孩子們看見問題,選擇自己的價值觀。孩子會親眼看見一塊土地、一隻動物怎麼受傷,看見一個方法為什麼行不通,然後換下一個,再換下一個,直到有一天發現,原來問題是可以被自己解決的,讓他們自己經歷一次又一次。

第一屆的孩子,現在大學要畢業了。一屆一屆走出校門,走進各行各業,二十年後坐在會議室裡決定一片海要不要開發、一座山要怎麼用的人,就是他們。到那一天,他們不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因為他們十歲的時候就已經站在那塊土地上想過了。

走進高山,走進漁港,走進廚房,我遇到的是同一種人。守護生態的人,自己常常是最沒有人守護的那一個,而我不會種田,也救不活一隻受傷的動物。我能做的是把一隻沒沒無聞的動物、一個埋頭苦幹的農漁民,一筆一筆寫成完整的故事。水雉鳥、台灣黑熊 568、穿山甲莎菲、石虎豆棗、白海豚小丑,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是好幾個月的研究與撰寫。

但有些問題只能從上面改。所以我也把這些聲音帶進總統府、帶進農業部,親自溝通草擬方針,讓能決定規則的人聽見。會不會有一天決策的人是當年的孩子呢?

我只是一個奈米級的獨立媒體,沒有金主,很多時候是下班後擠出時間做,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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