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

石虎豆棗的故事：她被丟在草地上等死，後來成為全台灣最被愛的母親

南投則佑

我不希望未來的小孩長大的時候，我們必須跟他說「以前台灣有一種長得跟貓一樣的動物，叫石虎」，像我們只能聽說雲豹那樣。我希望他們可以親眼看到。所以我寫，所以我說，所以我請你，跟我一起。

一瓶麥香奶茶的重量

那天，農夫在割草的時候發現了兩隻石虎寶寶，是雙胞胎，其中一隻已經沒有呼吸了。

活下來的這隻，眼睛還沒張開，身上爬滿跳蚤，體重只有 246 克，比一瓶麥香奶茶還要輕。他才剛來到這個世界，就已經失去了所有家人。

那年春天，他被送到南投的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以過去的經驗，這樣失親、眼睛沒睜開、免疫系統不完全的孤兒石虎，十隻裡面有八隻活不過第一個月。

既然身上爬滿了跳蚤，那就叫他「豆棗」吧。

保育員每兩個小時餵一次奶，第二週他開始長肉，一個月後他睜開眼睛，吃得好、長得快、什麼都好奇。

研究員盼著有一天能野放豆棗，但過去追蹤野放的石虎，活下來的不到四分之一。

所以這一次，標準提到最高，不只要養活他，還要把他訓練成一隻真正的野生石虎。從那天起，所有去照顧豆棗的人都要戴上面具，不能讓他看到人的臉，不能讓他愛上人類。因為太多被人養大的石虎回到野外，找不到食物、看到人不會跑、看到狗不會躲。

然後是為期一年的特訓：抓老鼠課（要用灰色的活老鼠，野外沒有白老鼠）、爬樹課、跳水溝課，還有最重要的躲狗課。訓練犬進場的剎那，豆棗瞬間衝上樹頂，滿分通過。

豆棗被野放到集集的森林邊緣。打開籠子的瞬間，他像火箭一樣射進森林，一點也沒有猶豫。

接下來的幾個星期，研究員盯著發報器不敢睡。豆棗跨過溪流、穿過森林、經過農田和馬路，一路走了二十公里，最後在一塊水稻田旁邊停下來，住下了。

那塊田沒有農藥，沒有除草劑，也沒有毒老鼠的藥。

田的主人叫陳裕仁，退休工程師，回到中寮老家種田，默默做了很多年「他覺得對的事」。他好喜歡石虎，畫了一輩子的石虎，家裡從客廳到房間的牆上全是他畫的石虎，但他從來沒有看過真的石虎。

直到研究員敲了他的門，拿出一張自動相機的照片。照片裡，一隻石虎正走在他每天巡的田埂上。

那天晚上他興奮得睡不著，原來在這塊田裡努力的，不是只有他。

我們以為保育是專家做的事，後來才發現，保育最關鍵的是像陳裕仁這樣的人。他們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保育，但他們做的事，是這片土地最後的希望

研究員追蹤後發現，豆棗有八成的時間都待在農地，從來沒有一隻被追蹤的石虎這麼依賴農田。幾個月後，自動相機拍到豆棗身邊多了兩隻毛茸茸的小石虎，她當媽媽了。這是台灣石虎保育史上，第一次有救傷孤兒完整走完「養大、訓練、野放、存活、繁衍」這條路。

住進田裡的三年兩個月，豆棗生了五胎、十個孩子，但不是每一個都來得及長大。

有一年，鄰田的農夫放火燒雜草，火勢失控。豆棗從火海裡叼出一隻寶寶，又忍著燒傷衝回去救第二隻，但兩個剛滿月的孩子，最後都沒能活下來。那天晚上她回到燒成焦黑的田邊，一動也不動地坐了好久好久。

後來的一場連日暴雨，又帶走了一個孩子。他跌進水泥灌溉溝渠，光滑筆直的壁面讓他根本爬不出去。豆棗教過孩子跳水溝，但水泥不是自然界該有的東西。我們把溝渠鋪上水泥是為了灌溉穩定，這沒有錯，只是從來沒有人問過：有誰會掉下去？掉下去之後，爬得出來嗎？

任何生命經歷這些，都可能學會不再相信世界，但豆棗沒有。她又生了第四胎，三隻，全部平安長大，然後是第五胎。

有一次例行健康檢查，X 光片上出現兩個小光點。獸醫看了又看，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那是兩顆子彈，一顆在背部，一顆在胸口，這是台灣史上第一次在石虎體內發現子彈。

有人對她開過槍，開了兩次，只要再偏一公分她當場就會死。但她活了下來，帶著兩顆子彈，忍著不知道多久的疼痛，養大了她的孩子們。

那天上午，研究員收到訊號異常的通知，豆棗從昨晚開始就沒有移動。研究員飛奔進山，在人煙罕至的雜木林裡，看見了最不想看見的畫面。

解剖的過程沒有人說話。傷口顯示她被一群狗從不同方向圍攻，她曾爬上樹躲避，樹枝斷了。她的一生躲過了火，躲過了水，躲過了兩顆子彈，最後倒在一群和人類有關的狗爪下，流浪的、被餵養卻放任的、被棄養的。

豆棗這一輩子最大的敵人從來不是大自然。燒草的人、把溝渠鋪成水泥的人、扣下扳機的人、養狗餵狗卻不管的人，每一個人都不認識她，每一個人也都覺得自己沒有錯。

三天後，研究員在她倒下的地方多裝了一台自動相機。畫面裡，一隻小石虎從草叢走出來，在媽媽倒下的位置聞了聞地板，然後離開。第二天清晨，又來了兩隻。

豆棗把孩子教得很好，他們都能自己狩獵、養活自己了。但也許，他們也想媽媽了吧。

謝謝你花時間認識一隻你從來沒見過的動物。她的孩子們，還在那塊田裡活著。

如果你想為他們做點什麼，優先購買友善耕作、有機或綠色保育標章的農產品。你買的每一包米，都在決定一塊田用不用藥，也決定了某隻石虎晚上吃到的老鼠安不安全。還有，請不要餵養流浪犬貓，並告訴你身邊的朋友。

最後，謝謝豆棗。謝謝你讓我們相信，人類的努力還是可以讓生態更豐富的。

這篇文章沒有業配，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