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

消失的莎菲:一隻穿山甲教會我的,愛她就是不動她

台東則佑

那天晚上,她渾身是血,獨自走回洞口,孩子卻不見了。

莎菲是個布農族名字,美女的意思,取這個名字的,是一隻穿山甲,才十個月大,還是個未成年的女孩子。那是2012年,台灣是全世界穿山甲密度最高的地方,當全世界的穿山甲都在消失,只有這座島上的族群逆勢增長,可是那個年代,也正是走私最猖狂的時候。研究員孫敬閔第一次在台東鸞山的森林裡見到她,幫她裝上一個追蹤器,在那之前,沒有任何人知道穿山甲的夜生活長什麼樣子。

一個聞屎工作者,和他的獵人夥伴

我們都叫孫敬閔小閔。研究穿山甲非常不容易,她夜行、獨居,幾乎不發出聲音,整個物種活得好像不想被發現一樣,小閔有時候在野地一待就超過十二個小時,什麼都找不到,不是找不到穿山甲,是連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跡都找不到。

要找一隻動物,不是找腳印,就是找排泄物,偏偏穿山甲一天只上一次廁所,上完還會像貓一樣把它藏起來,小閔大概是這世界上撿到穿山甲大便最開心的人,名副其實的聞屎工作者。

陪著小閔的,是一個布農族獵人,叫阿勇,不分晝夜跟著他在森林裡走。阿勇從小在這裡長大,觀察動物對他來說就是家常便飯,小閔有一次追著訊號跑,一頭撞上一棵樹,滿臉是血,阿勇不知道該先開他玩笑,還是先救他,還有一次,小閔追著穿山甲上山,一回神才發現自己完全迷路,而那隻穿山甲,閉著眼睛也能回到家。一個外來的研究員,配上一個在地的獵人,大半夜在台東的森林裡,想盡辦法找出蛛絲馬跡,那就是那個年代的穿山甲研究。

一個媽媽,把整個作息都改掉了

第一年過去,莎菲的日常就是一直走路、一直找螞蟻,吃飽就回去睡。有一次小閔例行抓她做記錄,突然發現她的乳頭有乳汁,過去整整一年,沒有人知道她懷過孕,她早就生完了,她已經是一個媽媽。

研究團隊在洞穴外架起自動相機,等了好幾天,她終於出來了,背上多了一個小東西,鱗片還是軟的,眼睛還沒完全張開,就這樣緊緊趴在媽媽的尾巴上,研究員幫這孩子取名叫偉偉。這是全世界第一次,有人在野外拍到穿山甲帶著孩子出門,而且不是用抱的,是讓偉偉趴在尾巴上,搖搖晃晃走進黑暗的森林。

穿山甲沒辦法幫孩子外帶晚餐,她們吃東西的方式,是把舌頭直接伸進螞蟻窩,任由螞蟻爬滿全身,再閉著眼睛慢慢享用,偉偉趴在尾巴上,剛好就能吃那些爬上媽媽身上的螞蟻,不用冒險,也不用離開媽媽。

我最忘不了的是一個細節,莎菲在偉偉出生之前,每天晚上固定時間出門,那是一般穿山甲的作息,可是偉偉出生之後,她把自己的作息整整往後推了幾個小時,改到半夜才出洞,沒有人教她,她也沒讀過任何育兒書,她只是想避開黃昏活動的掠食者,想讓偉偉更安全。

一個媽媽,為了孩子,把自己整個生活節奏都改掉

三個月後,偉偉體長長到四十公分,開始在媽媽旁邊試著自己找螞蟻,莎菲不攔他,就讓他去。小閔說,這幾年陪著莎菲,就像陪著自己的女兒長大一樣。

這裡我想先請你記住一件事,尾巴,是穿山甲媽媽和孩子之間唯一的連結,研究人員後來發現,如果一隻媽媽失去尾巴,她就沒辦法帶孩子出門,孩子沒辦法趴、沒辦法跟著學怎麼找螞蟻,大概率活不下去,這件事,等一下你會需要。

愛她,就是不動她

三年過去,莎菲從最初的一點五公斤長到四點五公斤,冬天瘦、夏天胖。然後有一天,她又渾身是血出現在洞口,這一次不是傷口滲血,是整條左腿,從腹部連接的地方,全部斷掉了。又是獸夾。

更讓人揪心的是,那時候她肚子裡已經懷著第二個孩子,快生了。你還記得我剛才說的嗎,尾巴才是帶孩子的關鍵,這次夾的是腿,不是尾巴,她還帶得動孩子,可是下一次呢。

研究團隊緊急開會,要不要把她帶回來,要不要讓獸醫介入,可是專家評估,貿然介入可能造成流產,也可能讓她的緊迫更嚴重,而且傷口還在滲血,任何動作都可能讓事情變得更糟,最後他們決定,不動她。不是不想救。

愛她,就是不動她

這是我看過最殘忍的一種愛

明明可以衝過去,明明想衝過去,可是你知道衝過去只會讓一切更壞,所以你只能坐在那裡,盯著螢幕上那個一格一格移動的訊號,什麼都不做。莎菲斷了一條腿,還是繼續在森林裡走,繼續找螞蟻,繼續等她的第二個孩子出生,她不知道有人在螢幕前紅了眼眶,她只是,繼續走。

台灣早在2011年就全面禁止獸夾,可是那條鐵絲從來沒有從山裡消失。依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的救傷紀錄,2010到2016年間,約四分之一受傷的穿山甲是被人為陷阱所傷,其中被獸夾夾到的,超過六成得截肢,五分之一被夾斷尾巴,禁了,但沒有消失。

我沒有辦法替那個放獸夾的農夫說話,我不住在那裡,不靠那片田生活,不知道作物被破壞是什麼感覺,我沒有資格說他,可是我也沒辦法假裝那條鐵絲跟我無關。我們常聽到野豬破壞農地、猴子搶水果、野生動物侵犯我們的地盤,但往回想一步,牠們在那座山裡住的時間,比我們長太多了,不是牠們來我們的地方,是我們去了牠們的地方。

人跟動物之間那條線到底在哪裡,我到現在還沒有答案

我只知道,莎菲不知道那條線的存在,而那條線,就要改變她的一生。

訊號停在那裡

那年十二月,歷經獸夾、斷腿、獨自生產,莎菲還是撐過來了,生下了第二個孩子,傷口幾週後癒合,斷掉的腿長不回來,她甚至搬到新的洞穴,重新開始。

可是新洞穴架起相機之後,沒有人再看見她背著孩子出來過,一直都沒有,研究員最後判斷,第二個孩子可能沒有活下來,沒有人知道確切原因,只知道莎菲後來總是一個人生活,她斷了一條腿、獨自生產、獨自失去一個孩子,一如既往,沒有讓任何人知道她在痛。

又過了半年,某一天,訊號停了,發報器的電力還很充足,可是訊號就是停在那裡,沒有移動,什麼都沒有。在孫敬閔追蹤的四十七隻穿山甲裡,有十三隻確認死亡或失蹤,其中七隻,研究員循著訊號去找,找到的是被刀切斷的追蹤器,那代表什麼,你應該知道,莎菲的訊號是停止的,不是被切斷的,我只能希望,是發報器脫落了而已。

穿山甲遇到危險,只會捲成一顆球,對大部分天敵都有效,大家會知難而退,可是有一種外來的天敵,穿山甲還來不及演化出對付的辦法,那就是狗。狗會等,守在旁邊等,等到穿山甲鬆開的那一瞬間,一口咬下去。

全台現在大約有十四萬隻遊蕩犬,生活在跟穿山甲幾乎完全重疊的淺山地帶,研究人員發現,狗越多的地方,穿山甲就越少,2018年之後,每兩隻送進救傷站的穿山甲,大約就有一隻是被狗咬的。還記得嗎,莎菲斷了一條腿,行動比以前更慢。

那個停止的訊號到底是什麼原因,沒有人知道,因為沒有人找到她,沒有最後的洞穴,沒有任何痕跡。我沒有辦法接受這種結局,是因為它根本沒有結局,我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等,因為我們連她是不是真的走了都不確定。

她從來沒讓任何人知道她在受苦

孫敬閔追蹤莎菲五年,創下當時全球野外追蹤穿山甲最長的紀錄。因為莎菲,人類第一次知道穿山甲冬天會變瘦、夏天再吃胖,因為莎菲,有了全球第一筆野外哺育影像,因為她,台灣的研究方法讓尼泊爾、越南、歐美的保育團隊全都飛來學習。她不知道這些,她只是每天晚上出門,找螞蟻,吃飽,回去睡,就連斷了一條腿,她還是繼續走。

五十年前,因為非法盜獵,台灣差點把穿山甲殺光,三十年後,我們好不容易把她們救回來,然後山裡多了十幾萬隻遊蕩犬,獸夾還在,黑數的盜獵也還在,那個讓莎菲消失的東西,不知道是哪一個。

莎菲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但她有名字,她叫莎菲

她值得被記得。

你可以做的事

如果你也被莎菲的故事觸動,有幾件很小、但真的有用的事,你可以現在就做。

第一,如果你養狗,出門請牽繩,別讓牠在淺山、郊區、農地邊自由奔跑,那些地方正是穿山甲的家。第二,不棄養、不放養,遊蕩犬的源頭之一,就是被丟下的寵物,請支持結紮與收容,而不是餵養放養。第三,看到獸夾、陷阱,或疑似盜獵,可以通報當地林業保育署,或撥打1959動物保護專線。第四,如果在路上或山邊遇到受傷的穿山甲,別自己抓、別餵食,記下位置,聯絡特有生物研究保育中心或當地救傷單位。第五,也是最簡單的,把莎菲的故事說給身邊的人聽,因為當你真正看見一件事,你跟牠的關係就改變了。

延伸觀看:消失的莎菲他保護了穿山甲,沒人保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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