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花了大約三十年才有資格上這片沙灘,游了幾千公里回到自己出生的地方,只是想生一窩蛋。這一頁需要你捲動到底。
01 牠是誰
一隻綠蠵龜要走到「上岸產卵」這一步,需要多久。
牠從沙裡破殼的那一刻起,就要自己爬向海浪,途中被螃蟹、被鳥、被浪打回來。下面這一千個點,是一千隻剛出生的小海龜。點一下,看看還剩幾隻。
常被引用的估計是,一千隻小海龜裡大約只有一隻能長到成年。
02 牠為什麼在這裡
這在科學上叫做產卵地忠誠,研究認為海龜會記住出生地的地磁特徵,像帶著一組座標,隔了二三十年、游過幾千公里,還能找回同一片海岸。牠不是隨便找一片好爬的沙灘,牠是回家。
回家之後,工作才開始。母龜不會一次把卵生完,一個繁殖季裡牠會反覆上岸好幾窩,每一窩上百顆,每一次都要拖著幾十公斤到上百公斤的身體離開失重的海水,用鰭肢在乾沙上一寸一寸推自己前進。這是海龜一生中最脆弱的時刻,牠沒辦法快速逃跑,也沒辦法轉身就走。
互動 沙溫決定下一代
牠挑的是下一代的樣子。拉動溫度,看這一窩會孵出什麼。
03 那幾個晚上
蘭嶼西南邊,大八代沙灘。左邊那條線,是海龜爬行留下的痕跡。
一隻母龜正要上岸,一隻遊蕩犬對著牠吠。母龜掉頭,游回海裡。
對海龜來說,這一趟不是白跑而已。牠得再重新累積體力、再等一個合適的夜晚、再爬一次,而卵在牠體內,是有時程的。
狗吠聲又響起。這一次是三隻狗,在潮間帶圍著另一隻想上岸的母龜。等人跑到現場,母龜的兩隻後肢和右前肢都有被咬的傷口。
通報之後,海保署找了兩位獸醫師討論,判斷傷口主要在鱗片,沒有立即的生命危險,強行收容反而可能打亂牠的產卵週期、甚至需要催生。所以結論是讓牠回海裡。當晚十一點,牠自己爬下海。
我們能做的就是在岸上守護牠,不讓牠再受第二次攻擊。
三天後,狗吠聲再一次出現。這次受傷的是一隻身上有編號的母龜,TW5304。牠的後肢被咬傷,鰭肢被咬掉一塊。畫面裡最刺眼的一幕,是牠爬行留下的痕跡旁邊,就是清清楚楚的狗腳印。
隔天,TW5304 又爬上來了。
同一片沙灘,帶著昨晚的傷口,牠再一次把自己從海裡推上乾沙,挖洞,產卵,把卵埋好,再爬回海裡。
牠成功了。
一隻活了大概三十年、游了幾千公里、被咬掉一塊肉的母龜,隔了一個晚上,回來把牠的事情做完。
04 狗為什麼會在沙灘上等
蘭嶼的遊蕩犬絕大部分沒有打晶片,牠們從小被附近居民餵大,在誰家門口徘徊、在哪條路上等機車經過,都是餵出來的路線。有人去勸不要餵,長輩會回一句「為什麼要管他這個那個」,或是更常見的那一句「這不是我養的,我只是把吃剩的東西丟在那裡,牠自己來吃」。
這句話聽起來無害,但它在生態學上有明確的後果。
互動 餵食做了什麼
獵物少了,野生掠食者就餓、就變少,這是自然的煞車。被人餵食的狗不需要靠捕獵維生,所以牠可以整晚待在沙灘上,把咬海龜當成一件不影響溫飽的事。
這片沙灘現在只有海龜。試著丟幾次廚餘。
這也是為什麼海保署的資料會顯示,全台灣的海龜產卵棲地裡,小琉球和澎湖望安沒有發生犬隻騷擾案件,澎湖蒔里有一起未正式通報,而蘭嶼是最嚴重的一個,案件全都集中在大八代沙灘。
狗還不只咬海龜。從腳印可以判斷,牠們會不定期去挖卵窩、把海龜蛋吃掉。海保署今年開始在現場架設無人自動相機,希望能把挖卵窩的行為拍下來當作事證。
一隻母龜熬過三十年、游了幾千公里、忍著傷口生下的一窩卵,可能在牠回到海裡的幾個小時後,就被挖開。
05 那為什麼不處理就好
蘭嶼島上沒有獸醫師。鄉公所沒有辦法隨抓隨結紮,需要從台灣本島請團隊駐島,而公所一整年的犬貓結紮與除蟲費用是十萬元。就算真的抓到了、結紮了,術後需要一個恢復用的暫置區,公所沒有適合的場所,台東縣府也沒有收容犬隻的場域,所以最後只能原地或移地野放。
這不是誰特別惡劣,這是一個沒有工具的困境。二〇二三年當地成立了海龜巡守隊,二〇二三、二〇二五、二〇二六年都有通報犬隻騷擾海龜,每年一到兩起,通報上去之後,各單位的回覆是蘭嶼有放養犬隻的習性,比較難配合結紮。
現在鄉公所打算把犬隻攻擊海龜的照片和海龜產卵熱區彙整起來,函請海保署、台東縣農業處與動物防疫所跨部會研討,也發函請各村請民眾繫上牽繩。
問一個做這件事的人,公部門的處理算不算得宜,他猶豫了幾秒才說,除非真的鬧到上新聞,才有可能被處理。
06 記錄的人
你前面讀到的每一個時間,八點、十點半、十一點、六月六日、六月七日,都不是監視器拍到的。
他叫施翰豪,是蘭嶼鄉漁人社區發展協會的成員,當時正在執行海洋保育署輔導的「守護蘭色海岸線」海岸巡守計畫。晚上八點他看見母龜掉頭,十點半他聽到狗吠聲就往前跑,通報、在群組裡等獸醫討論、看著母龜自己爬回海裡,然後把影片放上社群。
他放影片不是為了流量。他知道很多島上的長輩會看到他的貼文,他想講的其實只有一句話:外來的狗去欺負海龜,可不可以不要再餵食了。
一座沒有獸醫、一年只有十萬元預算的島上,這件事目前主要靠一群社區的人在守。他們沒有公權力,勸不動的時候就是勸不動,能做的只有在岸上站著,不讓牠受第二次攻擊。
07 你可以做的事
互動 你手上那盞燈
按下開關,看牠們往哪裡爬。
現在只有月光。小海龜朝著海的方向爬。
光和聲音都會讓母龜不敢上岸。夜間也不要拿強光直照海龜與沙灘。
在島上請把自己的狗繫好牽繩。餵食是這整件事的起點。
不要擋在牠與海之間。目擊野生海龜受傷或擱淺,撥打 118 海巡專線通報。
08 關於這一頁
這一頁裡的每一個細節,來自環境資訊中心的報導、海保署的回覆資料、巡守隊拍下的影片,以及海龜生態的相關研究。我做的事情是把它們拼成一個完整的故事,讓 TW5304 不只是新聞裡的一行字。
這件事花掉的時間比你想像的多,而「佑在幹嘛」是一個奈米級的獨立媒體,沒有廣告主,沒有金主,這些故事都是在下班之後一筆一筆寫出來的。
分享。這一頁多一個人看到,就多一個人知道蘭嶼的沙灘上有海龜在產卵,就少一個人在那裡放煙火,就多一個人在勸長輩不要餵食的時候有話可以說。這種議題最大的敵人是沒有人知道,你按下轉發的那一秒就是在解決這件事,這不是客套話。
支持。如果你透過這裡認識過石虎豆棗、穿山甲莎菲、白海豚小丑,或是現在的 TW5304,那是因為有人願意花上好幾個月,把一隻沒沒無聞的野生動物說成一個完整的故事。你的支持會直接變成下一隻動物的篇幅。
TW5304 現在在海裡。牠身上帶著一塊被咬掉的鰭肢,那個傷口會跟著牠一輩子。牠埋在大八代沙灘裡的那一窩卵,如果沒有被挖走,會在夏天的某個夜晚破殼,然後那些小海龜會朝著海的方向爬。
牠們之中,也許有一隻會在三十年後回來。
我們能做的,是別擋牠的路。
這篇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如果它讓你下次站上沙灘時,願意把燈光關小、把路讓給牠,那就值得了。
小額支持創作者資料來源:環境資訊中心〈蘭嶼遊蕩犬連續咬傷綠蠵龜 鰭肢被咬掉一塊 巡守居民呼籲勿再餵食〉(2026.06.09,記者袁慧妍)、海洋保育署回覆資料、蘭嶼鄉漁人社區發展協會施翰豪提供之影片,以及綠蠵龜生態相關研究。海龜成熟年齡、幼體存活率與溫度決定性別為文獻常見估計值,個體與族群間會有差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