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海豚小丑:牠最大的敵人,是沒有人知道牠存在

你知道台灣有一種海豚,就住在離你家不到五公里的海裡嗎?
不是花蓮,不是澎湖,就是台灣西岸,彰化、雲林、台中沿海,那片你開車經過、覺得沒什麼好看的海。
牠叫媽祖魚,台語叫海豬仔,學名台灣白海豚。全世界只有這裡有,官方最新的調查推估,全世界加起來只剩下大約五十隻。
今天我想跟你說一隻叫小丑的故事。牠的嘴,是血紅色的,不是天生的。
某個普通的早晨
沒有人知道是哪一天。可能是某個普通的早晨,潮水剛漲起來,小丑跟著媽媽靠近河口想吃東西。就是那麼普通的一個早晨,漁網纏上了牠的嘴,凌亂地打結,越掙越緊。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像流浪狗吃了路邊便當盒,嘴巴被橡皮筋勒住,越掙越深。流浪狗還有機會被路人看到、被剪開,海豚沒有。牠在水裡,沒有人找得到牠。
傷口就這樣開始化膿,一點一點往外腐爛。
然後有一天,研究人員的船開出去,鏡頭對準海面。出現了一隻白海豚,旁邊跟著另一隻,那是牠的媽媽,研究人員叫她杯子蛋糕。
鏡頭拉近才看到,那隻小的,嘴邊有一大片血紅色的疤。
傷口癒合了。沒有人幫牠,是牠自己撐過去的。
研究人員替牠取了名字,叫小丑,因為那張永遠血紅的嘴,像塗了妝一樣。
牠的餐桌
在說小丑後來怎麼了之前,我想先告訴你牠出生的地方。
彰化芳苑外海,一片灰撲撲的泥灘,沒什麼人專程去。退潮的時候有點腥、有點臭,遠遠看過去就是一片爛泥。但那片泥裡有食物,河口帶來的養分、底棲的魚、聚集在這裡的貝類。杯子蛋糕每天帶著小丑來這裡吃東西,這是牠們的餐桌,也是小丑對家的全部記憶。
小丑出生的時候是灰色的,全身光滑,沒有斑點,沒有傷。牠的任務很簡單:跟著媽媽,找食物,活下去。
然後嘴壞了,但牠沒有停下來。
海豚沒有岸可以上,沒有地方可以躲,沒有人可以依靠。牠用那張破掉的嘴,繼續跟著杯子蛋糕游,繼續在那片海裡找食物。研究人員只能遠遠地拍照,等下一次調查,確認牠還在。
一張血紅的嘴,在鏡頭裡出現,消失,再出現。每一次「還在」,都讓人同時鬆一口氣,又很揪心。
縮小的海
但那片海,沒有因為牠活下來而停止縮小。
台灣西海岸八成以上的潮間帶,已經被消波塊和填海工程取代,食物越來越少。然後是打樁聲,離岸風機一根一根立起來,最近的距離牠的家只有幾百公尺。
你知道白海豚靠什麼感知世界嗎?聲音。牠用聲音找食物,用聲音跟媽媽溝通,用聲音感知周圍每一個細節,那是牠的眼睛。現在那雙眼睛,每天泡在打樁的噪音裡。
整個族群的白海豚,六成身上都帶著漁網留下的傷。六成,不是少數個案,是幾乎所有人。
台灣白海豚消失的方式是這樣,不是一個事件,也不是一個時間點,是某一次調查之後,鏡頭裡少了一個熟悉的形狀,然後五年過去,安靜地從名單上劃掉
小丑是少數被找到的。2022 年 1 月,牠擱淺在台南漁光島,沒能撐過去。更多的白海豚,研究人員的規則是連續五年沒有目擊紀錄,就從名單上移除。不是宣告死亡,是消失。沒有新聞,沒有人知道。
還沒被填掉的泥灘
芳苑那片泥灘,還在。
當年國光石化要來填掉它,有人站出來說不行,最後保住了。但保住泥灘,不等於保住了白海豚,威脅從來沒有停過,只是換了形狀繼續來。
小丑帶著那張破臉活了那麼多年,不是因為這片海變安全了,是因為那片泥灘還沒被填掉,還有一點食物可以找,還有杯子蛋糕在旁邊。
牠能繼續游的條件,就這樣,這麼薄。
你可以做的事
說真的,不需要你去抗議,不需要你簽什麼請願書。你現在能做的,就是知道這件事,然後說出去。
因為小丑最大的敵人,不是漁網,不是風機,不是填海工程,是沒有人知道牠存在。一個沒有人在乎的物種,消失的時候不會有人注意到,更不會有人阻止。
你今天看到這裡,你已經知道了。如果你覺得這個故事值得被更多人聽到,把它傳出去,就這樣,這麼簡單。
小丑沒能等到那一天,但海裡還剩下的大約五十隻白海豚等得到。說不定下次牠們出現在鏡頭裡的時候,這個世界已經多了一些在乎牠們的人。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來自願意用比較笨的方法對待土地的農漁民。 買一份,就是讓那個方法可以繼續。
看看有什麼小額支持創作者
這些是你的支持真正流向的地方。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這篇文章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
則佑寫給你的一封信
近十年了,我一直在走進台灣各地從高山部落到海邊漁村的校園。透過料理與實踐帶孩子們看見問題,選擇自己的價值觀。孩子會親眼看見一塊土地、一隻動物怎麼受傷,看見一個方法為什麼行不通,然後換下一個,再換下一個,直到有一天發現,原來問題是可以被自己解決的,讓他們自己經歷一次又一次。
第一屆的孩子,現在大學要畢業了。一屆一屆走出校門,走進各行各業,二十年後坐在會議室裡決定一片海要不要開發、一座山要怎麼用的人,就是他們。到那一天,他們不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因為他們十歲的時候就已經站在那塊土地上想過了。
走進高山,走進漁港,走進廚房,我遇到的是同一種人。守護生態的人,自己常常是最沒有人守護的那一個,而我不會種田,也救不活一隻受傷的動物。我能做的是把一隻沒沒無聞的動物、一個埋頭苦幹的農漁民,一筆一筆寫成完整的故事。水雉鳥、台灣黑熊 568、穿山甲莎菲、石虎豆棗、白海豚小丑,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是好幾個月的研究與撰寫。
但有些問題只能從上面改。所以我也把這些聲音帶進總統府、帶進農業部,親自溝通草擬方針,讓能決定規則的人聽見。會不會有一天決策的人是當年的孩子呢?
我只是一個奈米級的獨立媒體,沒有金主,很多時候是下班後擠出時間做,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