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港第一鮪：兩個字的差距，與整個系統不讓你知道的漁業真相

3月底的深夜，一位船長在漆黑的海上跟一條黑鮪魚搏鬥，他提早六天出港，把新規定每一條都背得滾瓜爛熟，他以為兩百萬已經是他的了，結果回港聽到的是兩個字，失格。同一片海，另一位67歲、原本只是要去抓旗魚的老船長，卻在毫無準備下釣起了那年的第一鮪。這支影片說的是漁民跟黑鮪魚，但我真正想講的，是台灣漁業長期被忽略的那些事，這只是序幕。

提早六天出港，卻輸在兩個字

這位船長叫陳盈彥，他3月25日就出港，提早整整六天，為的就是搶到最好的位置等黑鮪魚來。過去二十年的規定是這樣，只要4月1日當天通報、第一個抓到、而且超過180公斤，就有機會算第一鮪。今年規定改了，必須在4月1日之後捕獲，從上鉤一直到船上去鰓，錄影不能中斷，然後立刻通報，才有資格。

他每一條新規定都背得滾瓜爛熟，3月31日深夜魚真的來了，船員立刻拿手機錄影，一鏡到底，海上去鰓，沒有漏掉任何步驟。他打電話給漁業電台，電台跟他說明天再報，他隔天又通報一次，卻被判失格。搞了老半天才發現，規定認定的是「捕獲」時間必須在4月1日零時以後，不是「通報」時間，就差通報跟捕獲這兩個字。他氣得直說這根本是文字遊戲，是愚人節開的玩笑。他沒有作弊，他做了所有對的事，只是規則改了他沒弄清楚。

兩百萬與十萬的距離

你知道第一鮪值多少嗎，2026年4月8日的拍賣會上，第一鮪以每公斤1萬600元得標，總價201萬4000元，創下歷史新高。可是同樣一條魚如果不是第一鮪，一般黑鮪一公斤大約五百到七百塊，價差可以到十幾倍。那是十萬跟兩百萬的差距，而桂冠每年只有一個。

第一鮪是很多漁民一輩子的夢，這些時間跟金錢的損失，陳盈彥只能自己扛下來。

67歲老船長的意外桂冠

拿到那頂桂冠的，是67歲的洪哥，琉球籍漁船富漁慶2號的船長洪福家。他14歲開始討海，行船53年，這是他第一次拿第一鮪。最奇幻的是，他本來只是要去抓旗魚，跟前半輩子每天做的事一樣，出港、作業、回港，沒有什麼雄心壯志。

那天早上釣線突然暴衝，放線的速度奇快，他拼了老命拉，拉上來的不是旗魚，是一條190公斤、身長超過兩公尺的黑鮪魚。他們一邊發抖一邊確認有人錄影，馬上海上去鰓，船頭轉向東港，油門踩到底。回港後鑑定小組上前看眼睛、看嘴巴，調出錄影驗證起鉤那一刻魚還活著，每一項都過了，他成為歷屆年紀最大的第一鮪船長。

這片海不欠任何人一個解釋，它不管你準備多久，不管你出港多早，有時候給你，有時候不給你，然後繼續等下一個人來

一條查得到身分的魚

黑鮪魚在台灣是很特別的存在，特別在於，牠是台灣少數真的查得到來源的魚。從海上起鉤那一刻，紀錄就開始了。被捕後24小時內，漁民必須用無線電通報捕獲位置、魚重、性別跟標籤號碼，尾巴上繫著的那個標籤，就是牠的身分證。進港後還要量體長、採耳石，所有資訊都要對得起來。

這套制度叫CDS漁獲文件制度，是國際漁業委員會的強制規定，台灣不是主動做到的，是不做不行。台灣是全球黑鮪重要的捕撈地，東港跟南方澳幾乎包下全台所有的黑鮪漁獲，而且黑鮪幾乎全走內銷，台灣人自己吃都快不夠。順帶一提，所謂的現流黑鮪其實是一種感覺，不是事實，漁船一個航次作業三到七天，你吃到的那條魚本來就在船上冰了幾天。

批發市場，是追溯消失的地方

問題是，黑鮪只是例外。台灣其他的魚不是這樣，很多並未落實卸魚申報，市場上還常出現用齒鰆、巴鰹來冒充黑鮪魚賣的，外觀相近，你幾乎分辨不出來。

更關鍵的是批發魚市場，它是一個追溯的終點，也是所有問題消失的地方。所有經過批發市場的海鮮，都可以脫離原本的身分，非法捕撈的魚、反覆解凍的魚、違法加工的魚，可能混進合法魚貨，然後出現在你的餐桌上。你每天吃的那些魚，各種你叫得出跟叫不出名字的，你不知道它們從哪來。

不是你不想知道，是整個系統沒有要讓你知道

這個問題大到所有人都積非成是，習以為常，然後我們卻仍不斷支持這樣的IUU漁業。黑鮪魚是台灣漁業管理第一次由官方嚴格規定，紀錄一條魚從哪來、怎麼來，這很小，但這是開始。

海裡還剩多少黑鮪

有人會問，這樣一年一年地抓，海裡的黑鮪還夠嗎。根據北太平洋鮪類國際科學委員會2024年的評估，太平洋黑鮪的親魚資源量在2022年約回升到14.4萬噸，達到初始資源量的23%，提前達成國際設定的第二階段回復目標，科學管理確實見效。這是好消息，但牠仍是需要責任捕撈的魚種，資源回升不代表可以毫無節制地吃。

你可以做的事

購買黑鮪時，可以問店家魚貨來源，正規通路的黑鮪有尾標與紀錄可查。留意市面上用齒鰆、巴鰹混充黑鮪的狀況，價格與口感異常時多留個心眼。優先支持願意提供可追溯資訊的店家與魚貨。黑鮪資源雖然回升，仍屬珍貴，適量享用就好，把追溯的觀念帶回自家餐桌，就是改變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