牠們住在哪裡?官方文件說,那片海不算海。今年,有人在那裡一次看到十四隻。全台不到五十隻,將近三分之一在同一片海域。而這片海,正在被填。
牠們叫媽祖魚,台語叫海豬仔,學名台灣白海豚,全世界只有台灣西岸這條淺淺的海有。研究人員替每一隻都取了名字,做了圖鑑,靠背鰭的缺口、身上的斑點認人。



聽起來很溫馨的一件事,翻過來看是一張死刑判決。
學者王愈超推估,能生育的母海豚只有十幾隻,每隻大約五年才成功育成一胎。整個族群一年大概只能增加兩到三頭。牠的繁殖速度接近虎鯨,不是像兔子那樣容易補回來。死的比生的多,這條線不會自己轉彎。
很多人以為海豚要乾淨的藍色大海。牠剛好相反。牠靠著河口帶來的養分過活,那片混濁的淺水養出魚,魚養活牠。牠不是不想去深海,是深海沒有牠的食物。而那片最淺的水,也正是最容易被填的地方。

台灣媽祖魚保育聯盟的郭佳雯說得很清楚:牠們只生活在台灣西岸極為狹窄的沿岸淺海,沒有廣闊外海可退,沒有替代棲地可以遷移。對很多物種來說,一片棲地壞了還有別處。對牠來說沒有別處。

這一帶是禁漁區、干擾相對少、魚類資源豐富,白海豚媽媽會帶著孩子來這裡覓食休息。郭佳雯指出,近期仍在南填方區附近記錄到母子對,觀察到牠們就在填海工程旁覓食移動,甚至有個體游入工程區域附近。

全台不到五十隻,一次出現十四隻。所以「那裡沒有牠們」這種說法,站不住腳。

2010 年,「全民來認股,守護白海豚」有五萬人參與,大家集資想買下牠們的洄游廊道,最後擋下了國光石化。

那不是一段過去式。今天這片海還在,就是那五萬個人的結果。十六年後,同一片海要被填了,這一次連環評都不用做。
海已經填了兩年,九月開始的是把營建廢土倒進去。程序還沒補,土就要進場了。

免環評的關鍵,是這片海被認定為「既有港區防波堤範圍內」。切切看兩個版本。

下面每一句都是各機關自己講的話。點點看,跟著皮球走一圈。

台中港務分公司表示,本案依環評法及認定標準規定提出申請,經主管機關核定完成程序,並無規避環評或違法施工情事。南填方區配合國家港埠發展與營建剩餘土石方資源循環政策,提供合法、集中且妥善管理的收容空間,可降低非法棄置,並長期配合辦理白海豚與海域環境監測。副總工程司謝診安另表示,台中港每年面臨 300 至 400 萬立方公尺航道漂飛砂淤積,南填方區主要是收容這些疏濬海砂。
監測是必要的,但監測是記錄牠們怎麼消失,不是阻止牠們消失。而「主要收容疏濬海砂」與現在要收容 1400 萬立方公尺營建土石方之間的落差,正是需要被說清楚的地方。
一定有人會問:不然廢土要倒哪裡?中部確實缺大型去化場,這是真問題,港埠要發展也是真的。這篇的立場不是不准填海。
廢土要有地方去,我同意。但要倒進一級保育類的法定棲地,至少該做一次評估吧。

查完如果你覺得沒問題,那也是一個結論。這頁要給你的是判斷的能力,不是要你相信誰。
我是生態廚師,所以最後我想把這件事拉回餐桌。牠活動的那條窄帶不是一片跟人無關的海。同一條剖面線上,住著牠,也放著我們的蚵田跟定置網。

牠不只是一個保育議題,還是一個漁業議題,一個飲食議題。牠的族群曲線跟西岸沿海漁業的曲線,講的是同一件事:這片海還養不養得起東西。
十六年前那次靠五萬人掏錢,這一次不需要錢,只需要夠多人知道,讓該做的審查被做出來。

它講一隻台灣白海豚媽媽,帶著孩子,住在一片小小的海裡。孩子一直問:我們可以去別的地方嗎?媽媽每次都說,不用,這裡就是我們的家。
小孩讀到的,是媽媽好愛我、家好溫暖。大人讀完會發現,牠們不是不想走,是無處可去。台灣白海豚只剩不到 50 隻,只住在台灣西邊一條窄窄的海。這是我想替牠們留下的一句話。



















佑在幹嘛是一個小到不行的獨立媒體。把文件讀完、交叉比對、再寫成人看得懂的東西,花掉的是實實在在的時間。你的分享跟支持,本身就是在幫忙。這篇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如果它讓九月之前多一個人知道這片海發生什麼事,那就值得了。
這些是你的支持真正流向的地方。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這篇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如果它讓九月之前多一個人知道這片海發生什麼事,那就值得了。
則佑寫給你的一封信
近十年了,我一直在走進台灣各地從高山部落到海邊漁村的校園。透過料理與實踐帶孩子們看見問題,選擇自己的價值觀。孩子會親眼看見一塊土地、一隻動物怎麼受傷,看見一個方法為什麼行不通,然後換下一個,再換下一個,直到有一天發現,原來問題是可以被自己解決的,讓他們自己經歷一次又一次。
第一屆的孩子,現在大學要畢業了。一屆一屆走出校門,走進各行各業,二十年後坐在會議室裡決定一片海要不要開發、一座山要怎麼用的人,就是他們。到那一天,他們不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因為他們十歲的時候就已經站在那塊土地上想過了。
走進高山,走進漁港,走進廚房,我遇到的是同一種人。守護生態的人,自己常常是最沒有人守護的那一個,而我不會種田,也救不活一隻受傷的動物。我能做的是把一隻沒沒無聞的動物、一個埋頭苦幹的農漁民,一筆一筆寫成完整的故事。水雉鳥、台灣黑熊 568、穿山甲莎菲、石虎豆棗、白海豚小丑,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是好幾個月的研究與撰寫。
但有些問題只能從上面改。所以我也把這些聲音帶進總統府、帶進農業部,親自溝通草擬方針,讓能決定規則的人聽見。會不會有一天決策的人是當年的孩子呢?
我只是一個奈米級的獨立媒體,沒有金主,很多時候是下班後擠出時間做,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族群數量採學者估算的區間值;1400 萬立方公尺為國土署所稱收容量能,不等於已確定填入量。本頁不將「圖利」或「重金屬、戴奧辛污染」陳述為已發生的事實。發現錯誤請告訴我,更正紀錄公開於查證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