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人把雞糞倒進海裡？瀨戶內海太乾淨的教訓，芳苑的海卻還沒乾淨過

你看他把一袋一袋的雞屎倒進海裡面，太誇張了吧，到底在幹嘛，嫌大海不夠髒嗎，可是他看起來也太開心了吧。

倒雞糞進海裡，就是污染，就是破壞環境，就是不對，但是這個人，是日本漁業協會派去的。

五十年前，瀨戶內海是瀕死的海

故事要從五十年前說起，1970年代，日本工業化全速衝刺，工廠廢水，生活污水沒有處理，直接排進瀨戶內海，那個年代有多誇張，連糞尿都是用船運到大阪灣中間直接傾倒的，下水道設施跟不上人口增長，海水浴場無法使用，赤潮頻繁爆發，魚類養殖大量受損。

日本政府在1973年立法，制定「瀨戶內海環境保全臨時措置法」，嚴格管制工廠和污水處理設施的排放，1978年更轉為恒久的特別措置法，持續執行至今。

海，確實乾淨了，透明度提高，赤潮大幅減少，看起來一片湛藍。

海變乾淨了，魚卻不見了

然後漁民開始發現一件怪事，魚，變少了，他們試過限制捕撈，沒用，試過休漁，也沒用，折騰了很久才搞清楚，問題根本不在濫捕，是海，太乾淨了。

我剛知道的時候也跟你一樣滿頭問號，海怎麼可能因為太乾淨出問題，但確實是這樣，海裡最底層的食物是藻類，靠光合作用生長，是幾乎所有海洋生命的起點，藻類要長，需要氮和磷，管制排放之後，這兩樣東西進入海洋的量大幅減少，藻類沒有養分，浮游生物消失，小魚消失，大魚消失，整條食物鏈從最底部被抽空。

學術界給這個現象一個名字，「文化性貧營養化」，不是天然的貧瘠，是人類把海治太乾淨造成的，蛤仔和玉筋魚的捕獲量大幅下降，養殖紫菜的顏色變淡，漁業全面低迷。

從減少污染，到恢復養分

日本的做法也跟著轉彎，2021年瀨戶內海環境保全特別措置法再次修正，正式建立「營養鹽類管理制度」，允許在特定海域把氮磷等養分放回海裡，兵庫縣在2022年率先訂定全日本第一個營養鹽類管理計畫，治理的目標，從「減少污染」翻轉成了「恢復養分」，他們把這件事叫做「豐かな海」，豐饒的海。

帶頭去倒雞糞的人，就是兵庫縣漁連專門負責讓海豐饒的課長，他每次帶人去看瀨戶內海，對方都說好藍好漂亮，他心裡想的是，其實再綠一點，才是豐饒的海，那抹消失的綠色，就是藻類，就是一切的起點。

淡路島的漁師們率先嘗試，把固形肥料與發酵雞糞裝進金屬籠，綁上海帶苗，沉入海底，水下無人機的畫面裡，藻礁上開始長出海帶，海參跟著出現，食物鏈從底部重新動了起來，現在再回頭看那段影片，那個人站在海邊，一袋一袋把東西往海裡倒，心情很好地寫下今天也來倒雞糞了，你還覺得他在做壞事嗎？

台灣的海，問題完全相反

我把這件事講給朋友聽，他的第一反應是，那台灣雞糞這麼多，是不是也可以倒海裡，我說，萬萬不可啊大人，因為台灣的海，問題完全相反。

彰化芳苑，洪清山在這裡養文蛤養了四十年，去年收上來，九成以上殼都張開了，死的，一整年的心血，死亡的文蛤殼堆成一堆又一堆，像現代貝塚，同一條海岸線上，曾明村也養了四十年，他說真的越來越難養，不知道這個產業還能撐多久。

乍看跟日本很像，漁獲消失，努力沒用，原因不明，但走進養殖區就知道了，旁邊有養豬場，養雞場，地下工廠，污水沒有處理，全部排進同一條大排，傳來陣陣惡臭，進水排水用同一條溝，一池有病，整排交互感染，2014年，環保團體在台灣西海岸用野生石蚵做環境指標檢測重金屬，14個監測樣區，全數顯示污染嚴重。

台灣的海不是太乾淨，台灣的海，根本還沒乾淨過。

這片泥灘地為什麼還在

而就是這片還沒乾淨過的海，差點連存在的機會都沒有，彰化海岸濕地是台灣唯一，最大，最完整的泥質潮間帶，面積超過12,000公頃，潮間帶最寬達6公里，每年近200種鳥類在這裡覓食，白海豚在外海迴游，官方最新推估只剩下大約50隻，還有全台唯一的海牛採蚵文化，蚵農駕著牛車走進退潮後的泥灘，一公里外才是蚵田，這個畫面地球上找不到第二個。

2008年，國光石化選址這裡，計畫蓋大型石化廠，那場反國光石化運動，是近二十年來繼反核四之後最大的民間環保運動，兩萬多人走上街頭，2011年4月22日，世界地球日，馬英九宣布不支持開發，但事情沒有結束，當年承諾畫為國家級濕地，十幾年過去一直沒有公告，公文往返，一再被退件，石化廠走了，風機來了，光電場來了，抗爭還在繼續。

這片泥灘地今天還在，是因為有人一直沒有放手，日本人去倒雞糞，台灣人繼續養他們的文蛤，他們都在用自己的方式，讓這片海重新活起來。

把日本和台灣放在一起看，日本把海治太乾淨，食物鏈垮了，現在要把養分找回來，台灣的海還沒乾淨，污染還在流入，漁民在問文蛤為什麼又死了，同樣是漁業危機，原因相反，解法相反，「乾淨好，污染壞」這個框架不是錯的，只是不夠用，它沒辦法告訴你這片海現在需要什麼，而這片海現在需要什麼，才是真正重要的問題。

生態平衡不是一個終點，是一條必須持續校準方向的路，走得太慢或走過頭，代價都不輕

你可以做的事

• 看完整影片，認識瀨戶內海倒雞糞的故事：https://youtu.be/Uw0HotzOEMs
• 吃海鮮的時候多問一句產地，認識芳苑的文蛤和珍珠蚵，用飲食支持還在撐的漁民
• 關注彰化海岸濕地的國家級濕地劃設進度，讓這片泥灘地拿到它等了十幾年的身分
• 把兩片海的故事說給朋友聽，下一次討論環境，別只停在乾淨或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