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隻熊，鼻環已經剪掉好多年了。
有人從圍籬外面走過來，牠站了起來，開始跳舞。
沒有人放音樂，也沒有人拉鐵鍊。
那座圍籬在保加利亞的山上。圍籬裡面住著一隻母熊，她叫斯薇特拉。
我是則佑。這篇想跟你說她的故事，從一塊燒熱的鐵板，到一片她回不去的森林。
2007 年 6 月 15 日，最後 3 隻
那天，保加利亞東部一個叫 Getsovo 的小村子，最後 3 隻跳舞的熊被一起帶走。
很多人以為，是動保團體衝進去把熊搶走的。
熊的主人拿到一筆創業補助，簽了一張保證書：以後再也不讓熊跳舞。
牠是誰：斯薇特拉
她是一隻棕熊，1990 年出生。小時候，她從動物園被帶走。
她這一生，前 17 年在人類身邊，後來的日子，在一座熊園裡。
小熊的腳，站上燒熱的鐵板
斯薇特拉小時候，被逼站在燒熱的金屬板上，旁邊有人奏樂。
她燙得一直換腳，看起來就像在跳舞。重複到後來，只要音樂一響，她就站起來。
兩種說法都有人講。不管是哪一種，鐵鍊的另一頭，都穿在牠的鼻子上。
鼻子或嘴唇穿一個金屬環，接上鐵鍊，牽著走。
牙齒會被敲斷或拔掉。
吃的是白麵包、糖、酒和甜飲料。書裡一位馴熊人說，他的熊一天吃 8 條麵包。有些熊喝到上癮。
斯薇特拉吃這些東西，吃了很多年。
有人走近，熊站了起來
被救出來以後，斯薇特拉住進貝利察熊園。剛到的時候，她一直左右搖頭，一直用腳掌刨地。
熊園的園長伊凡諾夫說過一句話。
如果牠們有天全部都跳起舞來，我也不會驚訝。因為牠們跳舞跳了一輩子，跳舞已經烙印在牠們身體裡了
你可能誤會了牠
熊被救出來，很多人以為就回到森林了。
熊在獲得自由後學到的第一件事，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事是：自由也有它的界線
熊園裡的公熊會被閹割，園裡不讓熊生小熊。
這些熊自己都沒學過怎麼在野外生活，生下小熊，也教不了牠。
牠們會在這座園裡，過完這一輩子。
這本書分成兩半。前半寫貝利察熊園裡的熊，怎麼一點一點學自由：學找東西吃、學冬眠、學跟別的熊相處。
後半作者去了古巴、阿爾巴尼亞、科索沃、烏克蘭、喬治亞，寫後共產國家裡懷念有人管、有人發糧那段日子的人，把他們比成剛被放出來的熊。
英文版的副標是 True Stories of People Nostalgic for Life Under Tyranny，意思是懷念暴政生活的人的真實故事。
熊園的經理在書裡說，自由不能一次給太多，會壓垮習慣被關的動物。
讀墨上很多讀者劃線的一句，在前言：自由令人疼痛。而且一直如此。
米瑪睡了 165 天
跟斯薇特拉一起被救出來的米瑪，學會了冬眠。有一年冬天，她一睡睡了 165 天。
冬眠是熊本來就會的事。她們要重新學一次。
斯薇特拉呢，她最喜歡躲進森林最深處，離人最遠的地方。
網路上流傳的 3 個說法，要更正
最近有一支講跳舞熊的短影片傳得很廣，大方向是對的。有 3 個地方，跟原始資料對不起來。
跳舞熊學院：白俄羅斯的斯莫爾貢，地方史裡有一間熊學院，市區還有紀念銅像。它是貴族拉齊維烏家族私人出錢辦的。籠子底下生火、旁邊打鈴鼓，是地方史的寫法。「公立大學」「期末考」「外銷」這幾個說法，對不上任何可靠的史料。
聞到香水就跳舞：書裡寫的是，熊看到人影，或聞到讓牠想起從前的氣味，就會站起來跳。「香水」兩個字，書裡沒有。
書裡一位馴熊人，是 1991 年集體農場倒了、丟了工作，才買一隻熊上街謀生。
2002 年，保加利亞每交出一隻熊，主人拿到 10,000 列弗的轉業補助，大約 5,000 美元，是當地平均年薪的 4 倍。
錢拿到了，日子不一定變好。2001 年交出熊 Gosho 的一對夫妻，簽約不再讓熊跳舞，後來被拍到帶著猴子在索菲亞街頭賣藝。
同一年，熊園的熊每個月伙食 150 到 200 美元，村裡的人說，熊有吃的、有保障，什麼都不用擔心。
印度的做法是熊和人一起救：每交出一隻熊，馴熊的家庭拿到約 800 美元，還有轉業和孩子上學的計畫。班加羅爾附近的熊救援中心，13 位照顧員裡有 9 位以前是馴熊人。
2024 年 7 月，台灣改了法
保加利亞的熊離我們很遠，台灣的法離我們很近。
台灣的動物表演，這幾年一直在收緊。
台灣沒有全面禁止動物表演。拿到許可的業者，還是可以讓動物展演。
台灣黑熊在山裡碰到的鐵，是陷阱。
黃美秀 1998 到 2000 年在玉山捕捉繫放的 15 隻台灣黑熊裡，8 隻斷了腳趾或腳掌，都是非法的獸鋏或套索造成的。
野外的台灣黑熊，估計只有 200 到 600 隻。
2017 年，歐洲最後一隻
那一年，阿爾巴尼亞最後一隻跳舞熊被送進貝利察。歐洲的跳舞熊，到這裡結束了。
可是世界上，還有熊在表演。
所以我想說的是
斯薇特拉沒有選擇跳舞，也沒有選擇被救。她現在做的事，是學當一隻熊。
她的牙齒不會長回來，鼻環留下的洞也還在。她最喜歡的地方，是森林最深處。
你認識了斯薇特拉，就已經在幫忙了。
因為改變，從來都是從有人在乎開始的。
你的在乎，不會白費。它是下一隻熊，不用再聽著音樂站起來的第一份力量。
謝謝你讀到這裡。
她在人類身邊過了 17 年，現在在森林最深處學當一隻熊。讓更多人認識她，下一隻熊就不用再站起來。
願一切生命，都能適得其所。
本文資料來源（55 項，點開查看）
- NBC News〈Freedom bought for Bulgarian dancing bears〉（2007-06-15）
- PETA〈Bulgaria's Last 3 Dancing Bears Freed〉
- BNR 保加利亞國家廣播電台〈The Belitsa Bear Sanctuary marks 25 years of rescue work〉（2025）
-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Bulgaria's dancing bears retire〉（2001-07-24）
- Animal People〈Refuge for former dancing bears allows Bulgaria to enforce bear protection law〉（2002-10）
- Mongabay〈The brown bears of Bulgaria: life after dancing〉（2013-09）
- Mongabay〈The swan song of India's dancing bears〉（2013-11）
- Ecohustler〈Final dancing bears in Bulgaria and Serbia free at last〉
- The New York Review of Books〈Soviet Nostalgia: Dancing in Chains〉（2018-07-19）
- Otago Daily Times〈Bearing up in the face of change〉
- Geist〈Barely Bearable〉
- The Idle Woman《Dancing Bears》書評
- 鏡週刊《跳舞的熊》書摘（2018-11-23）
- Covinnus 羅馬尼亞熊舞與 Lee Miller 專文
- Wikipedia〈Bear Sanctuary Belitsa〉
- Wikipedia〈Smarhon〉
- my-places.by 斯莫爾貢熊學院紀念碑介紹
- 公視新聞網 2018 年動保法三讀「阿河條款」報導
- 公視新聞網 海豚表演新規報導
- 公視新聞網 2025-05-02 保加利亞貝利察熊園報導
- 中央社 2024-08-25 動物展演管理辦法修正報導
- Wildlife SOS〈Dancing Bears in India: Final Curtain〉
- Gulf News〈Raju the dancing bear saved〉（2009）
- World Animal Protection〈Rescued dancing bear finally free〉
- World Animal Protection Canada〈Pakistan announces new law to protect bears〉（2015）
- PETA〈Bear forced to play instrument at World Cup〉（2018）
- Hürriyet Daily News〈Last dancer bear Brütüs surviving in Ovakorusu shelter〉（2021）
- Hürriyet Daily News〈Turkey's last dancing bear dies in animal shelter〉
- 鏡週刊 2016-11 黃美秀與台灣黑熊專訪
- Wikipedia〈Formosan black bear〉
- Velichka Trichkova，貝利察熊園的 Monti（頂部橫幅），CC BY 4.0
- Frank Scholten，鐵鍊穿進鼻子的熊（雅法，1920 年代初），公眾領域
- Willy Pragher，1942 年布加勒斯特街頭的熊，CC BY 4.0
- Dave Menke（美國魚類及野生動物管理局），野生棕熊站立，公眾領域
- Wellcome Collection，鈴鼓與跳舞熊水彩，CC BY 4.0
- Erdélyi Mór 攝影公司（Fortepan），1904 年碼頭的熊，公眾領域
- Velichka Trichkova，貝利察熊園的 Frol，CC BY 4.0
- pundina，里拉山，CC BY 3.0
- Frank Scholten，特拉維夫街頭圍觀熊的孩子，公眾領域
- Velichka Trichkova，貝利察熊園的 Boyka 和 Standy，CC BY 4.0
- 壽山動物園，台灣黑熊，政府網站資料開放宣告
- Velichka Trichkova，貝利察熊園的 Standy 游泳，CC BY 4.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