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鷹紅豆十年：一包紅豆救回來的黑鳶

冬天的屏東，紅豆田收成前，田邊偶爾會看到一種大鳥在天上盤旋，翅膀張開超過一米五，尾巴像魚尾一樣分岔，台語叫牠來葉，禿鷹（老鷹），正式的名字是黑鳶。

牠曾經是台灣最常見的猛禽，常見到「老鷹抓小雞」變成每個人童年都玩過的遊戲，但很少人發現，遊戲還在，鷹快沒了。

一個人數了二十年的鷹

1991 年，基隆的生物老師沈振中發現，外木山那群他天天觀察的黑鳶，一隻一隻消失，他辭掉教職，開始記錄全台灣的黑鳶，這一數就是二十年。

同一年全台首次猛禽大調查，結果讓人倒抽一口氣，整個台灣估計只剩下大約 175 隻黑鳶，在香港，光一個城市就有上萬隻，在日本，牠們多到會俯衝下來搶觀光客手上的食物，但在台灣，牠們躲在北海岸與屏東的少數山谷裡，數量少到隨時可能歸零，而且沒有人知道為什麼。

紅豆田裡的三千具屍體

答案在二十年後才揭曉，2012 年 10 月，屏東科技大學鳥類生態研究室收到兩隻死掉的黑鳶，研究人員林惠珊解剖後，在牠們體內驗出劇毒農藥加保扶，這是台灣第一次用科學證據，證明黑鳶死於農藥。

順著這條線查下去，真相比想像的殘忍，紅豆播種後怕鳥來吃，部分農民會用加保扶拌穀撒在田裡毒鳥，麻雀、斑鳩、紅鳩成片成片地死，屏東崁頂曾經在一處紅豆田區記錄到超過三千隻野鳥屍體，而黑鳶是食腐的清道夫，牠們撿食中毒的鳥屍，跟著二次中毒。

一包紅豆的翻身

知道原因，接下來是最難的部分，你不能叫農民不要防鳥，鳥害是真的，收成是人家一整年的生計，屏科大團隊從 2014 年開始，找到願意改變的紅豆農林清源，不用加保扶、不毒鳥、不用落葉劑，配合產銷履歷，用友善的方式把紅豆種出來，再與東港鎮農會合作把豆子賣出去。

2015 年，全聯的高層看到報導後主動找上門，契作 25 公頃，隔年，貨架上出現了一包印著黑鳶的紅豆，叫老鷹紅豆。

政策也跟上了，2014 年底政府公告禁用高濃度劇毒加保扶，2016 年起禁止製造輸入，2017 年起全面禁售禁用，同一時間，紀錄片《老鷹想飛》上映，導演梁皆得把沈振中二十年的追鷹路搬上大銀幕，這是台灣第一部進戲院的生態紀錄片，很多人是在電影院裡，第一次知道這種鳥的故事。

十年後，鷹回來了

老鷹紅豆上架至今十年，據全聯的數據，契作面積從 25 公頃長到約 230 公頃，參與農戶從六十位增加到約一百三十位，被發現中毒的黑鳶比例，也從六成五降到四成。

天上的變化更直接，屏科大與台灣猛禽研究會每年冬天做全台黑鳶同步調查，2024 年數到 945 隻，再創新高，從三十多年前的 175 隻，到現在接近千隻，這條回升的曲線，是農民、研究者、通路與無數個掏錢買紅豆的消費者，一起拉出來的。

黑鳶還沒完全脫離險境，低濃度的加保扶仍在使用，鳥中毒的事件也還沒歸零，但這個故事已經證明了一件事，餐桌真的可以改變生態，你買哪一包紅豆，天上就飛著哪一種未來。

下次煮紅豆湯之前，翻過來看看包裝，如果上面有一隻黑鳶，謝謝你，你也是把牠們留在台灣天空的其中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