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港的旗魚,為什麼要用鏢的

每年九月,東北季風吹起來,台灣多數的船急著回港,台東成功的鏢旗魚船卻反著來,風浪越大,旗魚越會浮上水面,六七級的風浪,正是他們出海的日子。
船頭伸出一座窄長的鏢台,前端只有兩個帆布做的腳籠,鏢手把雙腳套進去,整個人站在船身之外,懸在浪的上方,沒有繩索,沒有欄杆,靠的只有自己的平衡感,手上是一支五六公尺長、重約二十公斤的三叉魚鏢。
這不是表演,這是他們上班的姿勢。
看得到,才出手
鏢旗魚的規矩很簡單,全船的人用肉眼掃海面,等旗魚的尾鰭或背鰭劃出水面,鏢手衝上鏢台,後面的船員追著魚蹤,用手勢引導船長調整船速與方向,人、船、魚在浪裡追逐,等距離拉近到五到十公尺,下鏢。
一鏢,一尾,中了就收,沒中就重來,不會有第二條魚陪葬。
對比一下我們習慣的抓魚方式,延繩釣一次放幾千個鉤,流刺網一面牆一樣掛在海裡,大小通吃,很多小旗魚還沒長大就被撈起來,成功的老船長張天賀說得直接,延繩釣的、流刺網的,抓來抓去,就把浮上水面的旗魚變少了。
鏢魚的人看得到魚才出手,網子看不到魚,什麼都收
而且被鏢中的旗魚會當場放血,肉質比網撈的好得多,市場價格可以差到兩倍,白皮旗魚做成的生魚片,是冬天成功漁市場的頂級貨,下午的拍賣場裡,糶手從高價開始往下喊,承銷商用點頭、出聲、比手勢搶魚,這是全台灣最有名的旗魚拍賣市場。
一個用斷掉的手指換來的名字
講鏢旗魚,成功人會提到陳永福,公視紀錄片《戰浪》的主角,人稱斷指船長,恆春出身,十七八歲第一次站上鏢台,就鏢中一尾一百九十多公斤的旗魚,三十二歲那年鏢中一尾灰鯖鯊,右手拇指被鏢繩絞斷,他把手包一包,繼續討海,這一行做了四十多年,拿過三屆旗魚季比賽冠軍。
後來科學家也找上門,水試所的旗魚學者江偉全博士,需要把衛星追蹤器裝到旗魚身上,全世界對魚傷害最小的方法,就是鏢旗魚的技術,於是這位老鏢手從 2006 年起,用同一支鏢竿,改成幫科學研究「種」下追蹤器,獵人變成了旗魚的戶口調查員。
日本傳來,日本已失傳
鏢旗魚是日治時期由日本漁民傳進台灣東部的漁法,將近一百年後,這套技法在日本本土已經失傳,全世界還在用鏢的抓旗魚的地方,剩下沒幾個,台東成功是其中最完整的一個,2019 年,臺東新港鏢旗魚正式登錄為台東縣無形文化資產。
但登錄不等於安全,船上的編制從以前的八到十人,縮到現在的四五人,資深鏢手只剩二三十位,而且一年比一年少,老鏢手說過一句話,我們這代倒下去,就失傳了。
好消息是有人在接,2025 年成功漁港的海洋環境教室設了一座體驗用的鏢台,讓一般人也能站上去感受那個姿勢,鏢旗魚的故事也開始走進校園,從成功鎮講到屏東的小學。
你可以做的一件事
下次在餐廳看到旗魚,多問一句,這是怎麼抓的,如果店家告訴你是成功港鏢的,那你吃下的每一口,都在幫一群站在浪上的人,把這門快要消失的手藝,多留一年。
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來自願意用比較笨的方法對待土地的農漁民。 買一份,就是讓那個方法可以繼續。
看看有什麼小額支持創作者
這些是你的支持真正流向的地方。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這篇文章是像你一樣的讀者讓它存在的。
則佑寫給你的一封信
近十年了,我一直在走進台灣各地從高山部落到海邊漁村的校園。透過料理與實踐帶孩子們看見問題,選擇自己的價值觀。孩子會親眼看見一塊土地、一隻動物怎麼受傷,看見一個方法為什麼行不通,然後換下一個,再換下一個,直到有一天發現,原來問題是可以被自己解決的,讓他們自己經歷一次又一次。
第一屆的孩子,現在大學要畢業了。一屆一屆走出校門,走進各行各業,二十年後坐在會議室裡決定一片海要不要開發、一座山要怎麼用的人,就是他們。到那一天,他們不需要有人告訴他們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因為他們十歲的時候就已經站在那塊土地上想過了。
走進高山,走進漁港,走進廚房,我遇到的是同一種人。守護生態的人,自己常常是最沒有人守護的那一個,而我不會種田,也救不活一隻受傷的動物。我能做的是把一隻沒沒無聞的動物、一個埋頭苦幹的農漁民,一筆一筆寫成完整的故事。水雉鳥、台灣黑熊 568、穿山甲莎菲、石虎豆棗、白海豚小丑,每一個故事背後都是好幾個月的研究與撰寫。
但有些問題只能從上面改。所以我也把這些聲音帶進總統府、帶進農業部,親自溝通草擬方針,讓能決定規則的人聽見。會不會有一天決策的人是當年的孩子呢?
我只是一個奈米級的獨立媒體,沒有金主,很多時候是下班後擠出時間做,這件事我一個人做不完。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