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南城鎮循環牛：馬鈴薯餵牛、牛糞肥田，台灣版的農牧循環就在雲林

一把火，燒掉的不只是稻草。

小時候在鄉下，收割後的田總會冒煙，大人說燒一燒才好整地，我們站在遠處看灰燼飄上天，長大後才知道，那陣煙是PM2.5，是農業廢棄物最便宜也最昂貴的處理方式，便宜在成本，昂貴在空氣，而如果選擇掩埋，高含水量的豆渣與酒糟會滲出酸性的有機液體，悄悄改變地下水的酸鹼值，甚至讓河川缺氧。

老實說，這篇文章本來有別的任務，但我想了想，決定改成我真正想講的事，農牧循環，日本做到了，台灣其實也有，而且就在雲林斗南。

日本前澤，把廢棄物養成頂級和牛

岩手縣打棒球有大谷翔平，養牛有前澤。

在岩手縣奧州市的前澤，當地酒廠的酒糟、啤酒粕、豆渣被收集起來，經過微生物發酵，轉化成富含胺基酸與蛋白質的飼料，農夫把稻草鋪成牛舍裡溫暖乾燥的床墊，牛的糞尿經過堆肥熟成與分離技術，變成有機肥回歸大地，再回去種稻米、豆類與釀酒的作物，一圈接一圈，這樣的循環孕育出岩手引以為傲的和牛產業。

前澤牛是日本地理標誌GI保護制度的第28號登錄產品，一年出貨只有八九百頭，對比神戶牛、松阪牛一年約七千頭的規模，被公認是超稀有等級，更關鍵的是，這裡的肥育農家平均一戶只養25頭左右，小規模，慢慢養，一頭一頭照顧，肉質卻能與日本前三大和牛並列。

傳統畜牧為了追求極致效率的密集飼養，往往犧牲動物福利與環境，牛可能一輩子都無法轉身，每個產業的廢棄物也得各自燒、各自埋，而農牧循環選擇另一條路，善待生命，用最溫和的方式與自然共存，還順便把品質養成了品牌。

台灣不是沒有，只是你沒聽過

第一次聽到前澤的故事，我深受衝擊，接著問了自己一個問題，台灣做得到嗎，查下去才發現這個問題問錯了，正確的問題是，台灣已經在做了，為什麼我們不知道。

雲林斗南，全台最大的馬鈴薯產地，台一線以西的砂質壤土排水好，日照足，日夜溫差大，種出來的馬鈴薯品質漂亮到有自己的馬鈴薯節，這座小鎮還種越光米、胡蘿蔔、絲瓜、綠竹筍，而把這一切串起來的，是一個被媒體稱為非典型農會的組織，斗南鎮農會。

斗南的城鎮循環怎麼運作

馬鈴薯採收時，總有一些長歪的、太小的、賣相差的，這些叫格外品，過去的命運是丟棄，胡蘿蔔也一樣，稻子收完剩下滿田稻草，過去的命運是燒掉。

斗南鎮農會把這些收集起來，送進牛舍，格外品變成牛的食物，稻稈變成飼料與墊料，牛吃著在地的副產物長大，而牛糞經過乾溼分離與堆肥處理後，由農會協助運載，每年11月開放給在地農民取用，天然有機肥回到田裡，種出下一季的馬鈴薯與越光米，作物的剩餘再回去餵牛，整座小鎮，就是一個循環。

這個循環的核心是2011年由斗南鎮農會輔導成立的芸彰牧場，一座專業肉牛肥育場，堅持不添加瘦肉精、不打生長激素、屠體不灌水，牛從約9個月大開始肥育，養到約兩歲才出場，芸彰不只養荷仕登公牛，還把安格斯黑牛引進台灣，與台灣黃牛配種，培育國產肉牛的新可能，同一年農會也開出臺灣牛專賣店，讓消費者買得到、認得出這些吃斗南農產長大的牛。

更讓我佩服的是教育這一段，2020年9月起，斗南鎮農會把每個月15日定為斗南食物日，讓在地食材走進八所中小學的營養午餐，九月綠竹筍，十月絲瓜，十一月臺灣牛，十二月越光米，孩子吃著家鄉土地循環出來的食物，聽著馬鈴薯餵牛、牛糞肥田的故事長大，這是我看過最落地的食農教育。

為什麼農牧循環這麼重要

我認為有三個理由。

第一是碳排，根據聯合國糧農組織FAO的估算，全球畜牧食物系統一年排放約62億噸二氧化碳當量，約占人為溫室氣體排放的12%，農牧循環讓飼料在地化，省下進口飼料飄洋過海的運輸排放，牛糞變堆肥也減少化學肥料的製造與使用，每一環都在降低碳排。

第二是廢棄物，焚燒稻草的煙，掩埋豆渣酒糟的滲出液，這些成本從來不會出現在任何帳單上，卻由整個社會的空氣和水默默買單，循環模式讓廢棄物直接消失，因為它們從頭到尾都被當成資源。

第三是糧食安全，台灣的牛肉自給率大約只有6%，超過九成依賴澳洲、美國、紐西蘭進口，我不是說國產牛要取代進口牛，而是當國際供應鏈出狀況的時候，一個有自我循環能力的在地產業，就是我們餐桌上的底氣。

我從斗南學到的事

前澤用幾十年證明，小規模、高品質、與土地共生，可以是頂級品牌的根基，斗南則證明這套哲學不需要進口，馬鈴薯的小鎮可以養牛，牛可以回頭養馬鈴薯，農會可以不只是賣肥料的地方，而是整個城鎮循環的樞紐。

我們常常羨慕日本的職人精神，羨慕人家的和牛賣出天價，但下次逛市場或超市，你可以在牛肉架前多停三秒，看一眼產地，台灣的土地上，也有人正在用一整座小鎮，慢慢養一頭好牛。

你可以做的事

• 買牛肉時認明國產與產銷履歷標章，用消費支持斗南這樣的循環農業牛肉
• 安排一趟雲林斗南小旅行，馬鈴薯節、越光米、臺灣牛專賣店都值得走一遭
• 家裡有孩子的話，把馬鈴薯餵牛、牛糞肥田的故事說給他聽，食農教育從餐桌開始
• 把這篇文章分享給總說台灣農業不行的朋友，台灣不是沒有，只是需要被看見。